何主任一开口,南祝仁的脸色就有些古怪起来。
何主任此刻的问话,显然是心理咨询中的【开放式提问】,这种提问能够引导来访者发散思维,帮助咨询师尽可能多方面地收集信息。
与之相对的是【封闭式问题】,以何主任刚刚的这个“最近怎么样”来对比,封闭式的提问就是“最近一周有几天难受”、“最近头疼几次”等等,提问的目的是在特定的方向进行深入。
但【开放式问题】的发散作用,前提是来访者有足够的动力,或者说咨询师和来访者已经建立起了足够稳固的咨访关系。
眼下的情况,何主任更像是说出一个习惯性的开场白。
果然,不等病人回话,何主任就自顾自地在电脑上点开电子病历,一边快速浏览一边问道。
“我看你上周是在心身科那边检查的,对吧?”
女生点头,声音很轻:“就简单看了一下,看完我就走了,因为还要去上课。然后那边的大夫推荐我这周最好能来找您看一下。”
何主任也点头,对于这种转诊的情况没有多发表什么评价,而是继续向下问道:“那边检查看下来情况怎么样?”
南祝仁的目光越过何主任的肩膀看到了电脑上的电子病历。
其实从这个上面,能够比较客观地看出女生的情况了。南祝仁估摸着何主任还要再问一遍,估计是想要听到来访者自己陈述,也就是探查来访者的主观评价,与之前医生的客观诊断形成对比。
当然,也有可能是想要检查女生的自知力,同时也是防止自己的诊断习惯和之前科室的医生有区别。
“就那样。”对于何主任的问题,女生的回答很简短。
何主任的语气放缓了一些,紧接着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出现自杀、自伤的行为?”
南祝仁眨了眨眼,这么直接的吗?
女生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不过她只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有,有自伤。”
何主任的目光上下扫了一下女生。虽然对方压着自己的裙角,裸露出来的大腿皮肤上面还是能够看到伤疤的。
不过何主任还是问道:“是怎么伤自己的?伤哪里了?”
女生停顿了一下,稍微把裙角往上拉了拉:“这里。”
何主任点头,随后道:“手腕我看一下。”
这个要求很直接。
而女生也很配合,径直把手递过去。
那上面也有划痕,但是相比较大腿上的来说要更浅,而且更旧。
何主任点头,身体往后靠了靠问道:“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女生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你最近一次划自己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当时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女生垂下眼睛:“是我……弹琴怎么也弹不好的时候,就想着划自己。时间的话……大概是上上周吧。”
何主任点头:“嗯,我看你现在身上的伤也都是有段时间了的,也就是说你最近一周状态还不错,比之前有好转是吗?”
女生点头。
她垂下眼睛,随后又摇了摇头:“上周……我出去玩了一趟。但说好转……其实也没有,感觉还是不开心。”
……
这个女生如果是作为来访者的话,动力还是挺足的。
虽然是自伤,但是划手腕的自伤和划大腿的自伤,其背后的心理原因是有区别的。
主要区别体现在可见性和心理动机上。
划手腕属于高暴露部位,更容易被他人看见,因此往往兼具情绪调节和被动的求助信号;而划大腿部位私密、易遮盖,通常用于纯粹的、长期的情绪调节或自我惩罚,避免羞耻或干预。
而在风险含义上,划手腕更需警惕意外损伤动脉、神经的风险,且从隐蔽部位转向手腕往往提示自杀风险上升,更多见于急性爆发性痛苦;划大腿因为隐蔽,更容易发展为慢性、成瘾性的自伤模式,与长期弥散的空虚、麻木或解离感相关。
像是南祝仁之前做EAP项目遇到的陈砺舟,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他可能就会发展成“划大腿”型的自伤者,需要通过疼痛来确认“生活是真实的”,甚至是“我还活着”。
除了自伤部位的选择之外,这位来访患者面对医生的问题也都能进行低限度的回答,甚至能够简单地表述自己的情绪。
如果是南祝仁的话,那么接下来可能会针对来访者所谓的“不开心”,去细致地让来访者回忆当时的场景,深入体会具体的情绪种类和情绪强度,根据来访者的回答再予以应对。
不过那是心理咨询的习惯,而眼下是精神门诊。
“出去玩怎么反而状态不好了?”南祝仁听到何主任这么问道,“玩得不开心吗?”
女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思考了两个呼吸之后缓慢道:“本来我是想着出去玩、吃很多东西,能放松一下。”
“结果……想玩的没玩到,想吃的也没吃尽兴……所以就很不开心。”
何主任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
同时,她的手指在电脑的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动:“就是没玩尽兴、没吃好,就导致心情变差了。”
“所以你的情绪很容易受外界影响,只有愿望被满足的时候,情绪才能变好……我能这么理解吧?”
女生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将刚刚听到的东西朝电脑中输入完毕,何主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继续问:“那你最近还有没有自伤、自杀的想法?”
“……有,有……自杀的想法。”
“嗯,什么时候?”何主任的语气平淡。
不知道是不是被何主任的问话渲染,女生的情绪也很平淡:“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何主任点头,再次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早上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说突然有这个想法?”
女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早上的话……我就是突然有个想法,如果我出事了,我的室友就能保研了。”
何主任顿了一下。
接着她像是刻意一样,把音量突然提升了一个度,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什么你室友保研会和你有关系?”
女生眨了眨眼:“就是……我们学校有个说法,寝室里如果有一个人意外离世,剩下的室友所有人都能保研。”
……
这话听得坐在何主任身后的实习研究生们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