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加药!”何主任突然提高了声音。
她脸上的平淡也被打破了,眼睛一下子严厉起来。
“你刚刚说加不了药,是按照医嘱加药,还是说你自己在医嘱的程度上又有加药?”
母亲愣住了。
“你有自己加药吗?”何主任前倾了身体,音量又高了一个度。
“我就是在看他难受的时候,想要让他舒服一点……”
“你自己加药了?!”何主任的声音近乎训斥了。
而面对这句训斥,母亲依旧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我是看他难受的时候我心疼,所以……”
“你加药了。”何主任道。
她把身体往后一靠,摇了摇头,把电脑重新调回到一开始的界面,把之前写的东西删除,开始重新输入。
“你这不能自己加药的。”何主任声音平淡,“我们开的药是一点一点调,一起发挥作用的。是需要时间来看药物对人的影响和有效性的,你把药一加,就算吃不出什么事情,那这段时间的适应期也算是白费了。”
“我现在不能给你减药,要重新按照上次给你吃的剂量,重新再让孩子吃,再重新观察。”
母亲的身体瑟缩一下,现在她像是个孩子了。
“我看他真的很难受,想着能让他好受一些。我看他难受我自己也难受……”
“精神药物不是镇定剂,也不是什么……能够让人好受的药。”何主任看了一眼母亲,又转向男孩。
她的话像是说给母亲的,又像是说给孩子的:“有些药吃下去的时候可能会难受,但长期来说是有收益的。咱们这个是精神疾病,也有神经发育的问题,是一个需要抗争的东西。”
“我……我就是看他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我就是想要让他好受一些……”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何主任叹了口气:“【抽动障碍】的主观痛苦程度是很高的,真没错。”
“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一个需要抗争的过程。”
母亲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低着头。
男孩看了看何主任,又转向自己的母亲,皱着眉头,像是想要说什么。
“妈……”
下一刻,他又自己被自己打断:“——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表情痛苦又悲悯。
何主任“哎呦”一声叹口气,把药物的界面重新调整好后,又重新打开刚刚的界面。
“孩子平时会心烦焦躁吗?”何主任顺着自己的流程往下问,好像刚刚的只是一个小插曲。。
母亲没能够第一时间回答。
“这种情况挺频繁的。”男孩见状自己道。
“还有其他症状吗?目前具体的身体抽动频率怎么样?”
母亲的情绪稍微调整过来一点:“现在抽动次数变多了。我们一直开导孩子,身体健康比学习重要,慢慢放下学业压力后,上学劳累时的抽动已经减少了。但孩子情绪异常亢奋的时候,抽动会变得特别频繁。”
男孩点头:“上课的时候基本不会抽动,大多都是在家、下课休息的时候发作。”
何主任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问:“自言自语的情况呢?”
母亲看了儿子一眼:“相比之前还算正常,没有过度频繁自言自语,进食量也正常。”
男孩补充道:“睡眠很差,每天晚上会醒很多次,早上会提前醒,醒过来情绪就会很亢奋,睡不着了。”
母亲小声问道:“这个……和加药的关系大吗?”
何主任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
“不排除。”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母亲愣住的话。
“我怀疑孩子属于合并抽动症状的躁狂症。”
这个词不需要多解释,听名字就行。
母亲愣了一下:“躁狂……他是不是只是比较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小孩子都这样……”
南祝仁看着母亲的表情,感觉现在对方反而希望是自己加药导致的。
“还要再观察,等先稳定地吃完这一个周期的药之后再说吧。”何主任摇了摇头,“依照我之前给你开的药……这种亢奋大概率不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说得很直接。南祝仁心里想。
这又是一个精神门诊和心理咨询的区别,心理咨询说话一般不会这么直接。
母亲愣住了。
“——阿弥陀佛。”男孩双手合十,语气平缓。
母亲像是在回忆什么,突然自言自语道:“孩子从很小时候就会无故自言自语乱说,这个情况已经很久了。”
“小时候就经常无故发笑、自言自语。”母亲继续说,“持续很久了。”
何主任突然补充:“可能是躁狂,但也可能是双相。”
母亲突然像是惊醒一样问道:“双相情感障碍,就是躁狂加上抑郁两种状态交替,是吗?”
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
何主任点头又摇头:“是交替,但也会有侧重,有些人躁狂发作多一些,有些人抑郁发作多一些。”
她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工作,在一阵嗡嗡声中吐出一张单子。
“你们先去做个心电图,做完心电图再回来。”
母亲站起身,但没动。她站在诊室中间,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儿子。
“阿弥陀佛。”
沉默片刻,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孩子这个病症很难治疗。”
何主任没有否认:“确实难治,这属于神经发育类疾病,治疗难度本身偏大。而且孩子目前伴随强迫特质,情绪还极度不稳定。”
很多精神疾病都是存在共病可能的,教科书一样仅仅是“个别”病症的患者反而是幸运。因为一旦出现共病,不管心理干预还是药物干预,治疗难度都会翻倍。
何主任看了一眼母亲,突然道:“你要不要开个心理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