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门诊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半。
正常的下班时间应该是十二点整。
整个上午,何主任叫号的速度很快,平均每个病人十分钟左右,中间偶尔会因为需要开检查单或者交代注意事项多拖一两分钟。
理论上,何主任和旁听的众人应该是能够在十二点之前就下班的。
但实际上,门诊过程中却时不时有之前做完检查之后,挤进门诊室要何主任看结果的;同时也会有零星的患者插队进来,抱怨何主任的号难抢,自己的问题多严重,能不能加个号……
面对后者,如果有其他科室医生的背书,何主任倒是能够临时加号,让对方重新排队;如果没有,那就断然拒绝。
而这个掰扯的过程又会消耗很多时间。
最后一个病人出去的时候,何主任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后面终于没人了。
“上午就到这里。”她说,声音比早上更沙哑了一些,“下午两点开始,你们有时间的可以再来。”
实习生们陆续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折叠好,鱼贯走出诊室。
“饿死了……”
“真是,怎么弄得这么迟……”
“其他人十一点多就去吃饭了。”
南祝仁听到身边有人小声议论。
南祝仁没有参与进这个议论中,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大脑被知识填充的满足感。
他回头,发现自来熟学长的脸上带着和自己相似的表情。只是相比较于自己的“满足”,对方脸上的更接近“宕机”,那是大部分的认知资源都被调动过去消化知识,仅仅留下维持生存所需的人体省电模式。
“一起吃饭吗?”南祝仁提议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启和自来熟学长的对话。
“啊……啊?”
“我有师兄之前也在这边实习过,给我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小馆子,说是很不错。”南祝仁道,同时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早上吸收得这么多,中午得吃点好的补充一下能量。”
自来熟学长的表情恍惚,没有拒绝。
两个人把凳子放回休息室,脱了白大褂叠好,从精卫中心的侧门走出来。
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烈了一些,晒在脸上有点发烫。精卫中心所在的那条街不算热闹,路两边的店铺大多是药店、杂货店,或者保健品店,门面都不大,招牌也灰扑扑的,和那些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店完全是两个画风。
此时是午餐高峰期,好在这个地方偏僻,不用排队。
南祝仁点了两份鱼香肉丝盖饭,自来熟学长全程只是点头。在等餐的过程中,他才终于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转动的吊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得缓缓。”他说,“今天上午那几场门诊,信息量太大了。”
南祝仁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茶味很淡,几乎喝不出来。
自来熟学长也不在意他没回应,自顾自地开始掰手指头。
“水手服那个,自伤,大腿,保研谣言,药物依从性差——这是第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个,那拜佛的男生,抽动障碍,母亲自己加药。”
这是早上印象最深的两个。
随后还有更多——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三个,一个大妈,总是觉得家里有水,一直拖地,还总是觉得有人骂她——幻听加幻视,典型的精神分裂。”
“第四个……完全没法交流,全程对人只是笑,所有的症状都要家属代答。这种明显是要住院的,但是你听何主任是怎么拒绝对方的吗?那人之前住过院,还打伤过护士……”
“第五个,重度抑郁,这算是最正常的了……但我是第一次见到随身带着刀片的重度抑郁!他当时把兜里的刀片掏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都震了一下。还是何主任见多识广,表情都不带变的……”
自来熟学长眼下把知识消化完了,转而开始输出了。
对于早上遇到的患者,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至于早上的最后一个,那真的是……”自来熟学长摇了摇头。
“初中生,说自己加入了xie教?”自来熟学长瞪大眼睛,“我听到的第一时间我都怀疑人生了,国内还有这东西吗?”
南祝仁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结果后来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他们教派的宗旨是毁灭人类,日常的教派活动是欣赏人类痛苦和狰狞的样子!”
“问他日常怎么和教友联络的,他说不需要联络,神会直接把旨意传达到他的脑子里面——他还说他是他们教派的一个主教!”
自来熟学长也端起水杯,喝一口几乎没有味道的茶叶,咂了咂嘴。
“一个早上,出了一个自动拜佛说‘阿弥陀佛’的佛门圣子,又有一个能直接和神沟通的xie教主教……”
他倒是挺能起外号的。
虽然说着调侃的东西,但自来熟学长的脸上倒是没有笑,只有严肃和纠结。
他两只手摊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你说,”自来熟学长忽然开口,“这些病人里,有几个是我们在心理咨询室能够碰到的?”
南祝仁把水杯放下,想了想。
“其中的大部分,都不是心理咨询能做的。”南祝仁道,“哪怕是个别能干预的——比如那个水手服女生,还有随身带刀片的,她俩算是最轻的了——也是要以药物干预为主,心理咨询只是辅助。”
自来熟学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对,”他说,“我们学的那些咨询技术,在这些病人面前,能起的作用非常有限。”
说这话的时候,自来熟学长的脸上有种崩塌式的感慨。
明明连个人能力的上限都还没有触碰到,却已经看见了行业发展的上限,这种内心的滋味还是很难言的。
南祝仁没有评价他的总结对不对,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这时候,厨房的门帘掀开了,老板端着两个托盘走出来,把两份鱼香肉丝盖饭放在桌上。
鱼香肉丝的芡汁勾得很浓,油亮亮地盖在米饭上,泛着一种令人食欲大增的光泽。老板还额外送了两碗紫菜蛋花汤,汤碗边沿磕了一个小豁口,但汤的味道闻着还不错。
自来熟学长拿起筷子,拌了两下,忽然笑了。
“说起来,”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今天早上文医生说你是‘南主任’的时候,我还愣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来实习的,你是被邀请来做驻场咨询师的。”
南祝仁笑了笑。
“我当时就在想,”自来熟学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玩笑式的感慨,“我比你大一届,结果你在这里算是老师了,而我还是学生。”
他把身体前倾,恢复了早上那副自来熟的样子:“你之后做咨询的时候,我能旁听吗?”
对于新手咨询师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