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也是知道这个话题在走廊里面聊不好,虽然是午休时间,但还有零星的病人在大厅里面。
自来熟学长一边说着一边把南祝仁引到一个没人的办公室里面,兴奋地补充道:“我听说这个犯人在定罪的时候好像有些问题,所以才转到我们这里来做心理测试,用来当量刑依据的!”
南祝仁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是合理。
不过早上他全身心都在测评上,没有关注这些场外的信息。
自来熟学长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外,确认隔墙无耳后,期待地回头:“祝仁,早上那个犯人测出来是什么情况——反社会人格障碍?情感障碍?冲动控制障碍?精神分裂?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数,像是报菜名似的往外蹦术语。
南祝仁想了想:“首先……如果没定罪的话,对方应该只是‘犯罪嫌疑人’吧?”
在这个专业方面,南祝仁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其次如果你真的好奇的话,你自己也能去系统里面查他的测评结果的吧?”
自来熟学长搓搓手:“我知道啊,但你不是能直接和他交流的嘛?肯定有更多的直观印象的吧?”
相比冰冷的数据,咨询师通过自身观察获得的某些信息有时更有参考意义。尤其当咨询师经验丰富、专业扎实的时候,就更值得学习了。
对乐于学习的人,南祝仁是不太会敝帚自珍的。
在办公室里面接了一杯水,略微缓解一下自己的状态之后,南祝仁道:“你说的这些情况都没有……或者说,这些根本都没测。我也没有花费时间去探查这些测评之外的东西。”
“啊?”自来熟学长愣了一下。
南祝仁点头:“早上只给他开了三个量表。”
自来熟学长又是一愣,在听南祝仁依次罗列出橙马甲的三个测试之后,变得若有所思。
“这个听起来……”他若有所思。
南祝仁点头:“是探查对方的智力水平,以确认其刑事责任能力吧。”
毕竟是一口气开了两个智商测验,对于智力水平的检查相当全面。
至于最后的MMPI-2,更像是顺带。可能对于犯人以后的什么评估有参考意义,但是对于这次测试来说,这种人格测试并不是主要目的。
“那是什么结果呢?”自来熟学长追问道。
南祝仁没有隐瞒:“韦氏全量表六十八分。”
自来熟学长眨了一下眼。
“六十……八?”自来熟学长确认了一下。
南祝仁点头。
韦氏成人智力测验的常模里,七十分是智力缺损的临床临界值,低于这个数的,不管从哪个维度看都属于智力发育迟滞的范畴。
“对。而且言语智商更低,六十五。操作智商七十二。”
南祝仁补充道:“言语那块儿基本是塌的。抽象概括、逻辑推理、语义理解,全都重度偏低。”
换句话说。
“这人能跟你聊日常的东西,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但稍微往抽象了走就不行了。他根本没办法从一个概念推导到另一个概念,也没法在两个事物之间找到分类学意义上的联系。他所有的认知都挂在具象经验上——吃过的东西、摸过的东西、挨过的打——就靠这些活着。”
这是南祝仁通过【韦氏智力测验】得出的判断。
“至于【瑞文】,得分就更差了。”
“有效作答五十九题,正确率百分之三十二。”南祝仁说,“常模百分位百分之三。”
自来熟学长又眨了眨眼。常模百分位百分之三——这个心理测量学的基础概念他不可能不懂。
这意味着橙马甲在一百个同龄人里面排倒数第三。这种水平的流体智力,日常生活中的空间判断、逻辑识别、规律提取基本都处于半瘫痪状态。
最后南祝仁说起橙马甲MMPI-2的测验结果。
“他的MMPI倒是都测完了,花了我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效度量表全部在可信区间里,L、F、K分值都正常。”
【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MMPI)】是国际上应用最广、研究最深入的人格评估工具之一。五百多道题目几乎能够将被测者精神的各个维度都大体摸索清楚。
每个维度,MMPI都会用英文字母的简写作为标识。
而除了针对精神病学临床各个维度诸如【疑病(Hs)】、【抑郁(D)】、【偏执(Pa)】等之外,还有专门检查测量有效性的维度——即检查被测者是否有撒谎、乱答的情况。
其中包括【伪装(L,lie)】,探测被试者是否在试图“装好”,否认一些人人皆有的微小缺点;
【诈病(F,lnfrequency)】,由一些极少被正常人认可的古怪或严重病理症状条目组成,高分可能表示“装坏”或“求救”;
【防御(K,Correction)】,测量防御性和对心理问题的掩饰倾向,分数过高可能压低临床量表得分。
除此之外,还有用于识别随机作答或前后矛盾的无效问卷,检测被试者在测验后半部分是否出现了新的随意或虚假作答模式的分维度,等等。
因此给橙马甲进行MMPI实测,某种意义上也能够用来参考对方是否在前两个智商测验中是否有“装傻”。
当然,这方面南祝仁也能够通过【微表情分析】来确认,但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作为书面的参考依据的。
还是需要通过量表。
“总体来说,这个犯罪嫌疑人没有掩饰,没有夸大,没有刻意往哪个方向引导。那个结果就是他自己的真实状态。”
南祝仁道:“他的Pd分、Pa分和Ma都是属于显著高分,其他的量表维度都在正常区间内。”
Pd为【精神病态】,Pa为【偏执】,Ma为【轻躁狂】。
“但是就像我说的,如果是量刑的话,这些分数没有参考意义。就算是给他下什么诊断,MMPI虽然全面但也不够深入,也没法给一个定论。”
“所以真的要给这个犯罪嫌疑人在今天的心理测试中下一个结论的话——”
南祝仁道:“就只是【智力障碍】罢了。”
是精神医学意义上的【智力障碍】,简单说就是“有点傻”。
没有什么具备戏剧张力,或者能够引起人好奇心、谈兴的结论,仅此而已。
自来熟学长听得都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不过紧接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南祝仁没说话,就看到自来熟学长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在法律上是不是就……轻判了?甚至不判?”
自来熟的表情有些纠结:“那可是个杀人犯啊……”
南祝仁挑了挑眉。
他把水杯一饮而尽,想了想,决定多说两句。
“那不是我们的事情。”
“……啊?”自来熟学长一愣。
南祝仁摇了摇头:“我感觉你有点【角色混乱】了。”
他缓和自己的措辞:“出于老百姓这个【角色】的朴素道德观念,我们肯定是希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甚至也希望‘杀人偿命’。”
“但是我们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我们甚至不懂法。”南祝仁看着自来熟学长的眼睛。
“我们——或者说‘我’——在这个事件中的【角色】就只是‘心理测评者’而已。”
“我甚至不需要【共情】、【支持】什么的,也不需要探究——我甚至要避免这个过程,免得干扰我的客观评价。”
“但测评就是测评。我们把数据拿出来,白纸黑字,是什么样的就写什么样的。”
“至于他杀了人之后应该判多少年,他需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负多少——那是法官的工作。”
“而我们的工作,”南祝仁下了定论,“就到这份报告为止。”
听完这串话,
自来熟学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陷入思考。
最后觉得有道理。
“确实。”自来熟学长点了点头,最后还是心理学人的专业占了上风,将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压了下去。
千言万语,最终凝聚成一句话:“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