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乌云浮涌,层层叠叠压在天际。弯月时而被吞没,时而从云隙间挣脱,洒在石阶上的月光忽明忽暗,宛如一盏摇摇欲灭的灯。
“爹。”
柳先毅推门而入,在石阶前站定,拱手说道:“李相鸣已不在梅岭了。”
“是么。”
柳世道双手负背,眉头拧作一团:“你去过长宁城了没。”
“刚回。”
柳先毅面色犹豫,还是答道:“城中正在大肆讨论黄家叛盟的事情,蒲姑盟公布了一批处刑名单,通臂教......恐怕真被李、耿两家连根拔起了。世常叔公收到这个消息,少不得震怒。”
“震怒?”
柳世道眼神一戾,将长袖一甩,来回踱了数步:“秦世常那个老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还有脸发怒?
要生气的也该是我!我们柳家百年大计,就这么被他一手葬送了!昏庸!无能!”
柳世道越说越生气,语速极快,将秦世常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最后又是一声冷笑:“秦世常到底是老了,这些年他放任四子争夺少家主之位,害得族内鸡犬不宁。依我看,秦家早该换个人当家。否则红石谷偌大的基业,早晚败在他手里。”
柳先毅在旁默默听着,不敢作声。
他倒不觉得秦世常做错什么。
尽管蒲东南四大家族在梅岭签订和平协议,但血海深仇不会因为一沓纸片消失不见。李家当代家主野心勃勃,其心计之深、手段之巧世所罕有。别说秦世常,就连他有时想起来都惴惴不安。
秦家密令夜枭堂打压李、耿两家,情理之中——同样的事情,李、耿两家也在做,只是秦家的情报组织更强大,战果更丰富。
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玩法。
秦家唯一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便是这个“秘密”被李相鸣撞破了。不单止被李相鸣撞破,还被李相鸣以蒲姑盟的名义撞破。
事情一下子变得尴尬。
站在蒲姑盟的角度,秦家不仅是在故意针对联盟成员,还主动勾结另一家联盟成员,或者说挖蒲姑盟的墙角。即便蒲姑盟脾气再好,也难以忍受这样的侵犯。
李相鸣又是蒲姑盟的缔造者,他稍微运作,秦家就得走在蒲东的对立面。
这种结局,是柳家万万不愿看到的。
柳先毅沉默片刻,低声开口:“爹,实在不行,咱们就和秦家、巨阙谷组建蒲南联盟好了,反正李、耿两家已然加入蒲姑盟,与我们总是走不到一条心。”
“胡闹!”
柳世道猛地转身,眼神严厉:“毅儿,你怎么还是不明白为父的良苦用心?我之所以如此努力促成梅岭和约,正是为了化解秦家与李、耿两家的恩怨。
虽说短时间内,李相鸣和秦世道彼此仇视,但只要没有新的冲突,二十年、五十年,乃至一百年后,三家之间的恩怨还能叫血仇吗?
那叫历史!
一百年后的西南联盟,如何做不得团结一致?我们柳家若能借助西南联盟的力量,享受百年、千年安稳,今日费尽周折又算得了什么?”
柳世道说到此处,声音渐渐沉重:“可若我们抛弃李、耿两家,即便拉拢到巨阙谷,组建你口中的蒲南联盟。
不出十年,蒲南联盟就会和蒲姑盟发生剧烈冲突。届时柳家避无可避,不知道要流尽多少鲜血才能重新获得和平,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我......”
柳先毅羞愧地低下头。
柳世道见状,心中长叹一声。
类似的说辞,他已经不止一遍对柳先毅说过,可这孩子依旧另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