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
程归晚抿紧唇,强忍不适,一件一件缓缓穿上,严严整整梳了髻,簪上发饰。
离开时,头昂得高,身姿笔直,步履沈稳。
出了陆府,转过长街拐角,程归晚一个趔趄仆倒地上。
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太自信,太无知。
陆渐离那样的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自己一个犯官之女,无权无财无势,那几分姿色跟他相比,星辰皓月之别,竟妄想用身体诱他庇护自己,得罪尹海山为父翻案,可笑之极。
昨晚被颠来倒去折腾半宿,晨起水米未沾,头颈僵硬,身体虚软,强撑着站起来,朝前刚迈出一步,又重重栽了下去。
意识在昏昏沈沈的黑暗裏起伏,半明半寐裏,脑海裏往事翻涌。
昨晚之前,程归晚见过陆渐离。
在陆渐离从定海关回燕京的那一年冬天。
那日,大雪后,程归晚去城外梅林赏花。
雪色满眼,梅香扑鼻。
程归晚兴致勃勃,挽起裙子爬上一棵老梅树。
正待摇动梅枝,人为降梅花雨,忽然间,有人踏雪而来。
“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2。”来人在老梅树下站住,遥望远方,喃喃低语。
人在高处,看不到脸,只闻其声。
声音低沈醇厚,如空谷裂冰,清溪水流,勾人魂魄。
程归晚胸腔裏心臟咚地蹦跳了一下。
才想吟诗唱和,远处传来喊声,“从云,从云,你来了吗?”
程归晚楞了楞神。
树下男人转身,朝声音来处迎过去,口中道:“来了。”
“从云!从云!”
程归晚默默咀嚼,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晌午时,程归晚回城,到酒楼吃饭,又遇到了那个男人。
她要进去,裏头的人要出来。
十来个人簇拥在一起,甚是奇怪,她自人群中一眼看到那个男人,且一眼认定,那个人便是梅林中所见之人。
一瞥之下,程归晚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几乎要冲开胸肋皮肉的阻挡。
男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疏离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一望之下羞耻地失控了,他的眼睛、鼻尖和唇珠无一不让人深陷其中,强烈的性感天生而来,不需他做什么动作,一丝丝脸颊肌肉的牵动,或者嘴唇微微翘起。
诱惑像汹涌而来的海水,不断冲刷拍打着程归晚的感官世界,近乎释放的冲击不容她反抗和忽略。
程归晚不是好色之人,她自己便是容色殊丽的美人,看谁都不觉得美,然而面前那人,分明不是凡人。
十来个人簇拥着男人往外走。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雪色软绸广袖宽袍,袖口滚边纹银线绣了烟紫色玉兰花,翡翠绿丝线挑了花叶,腰束革带,并无佩饰,光华内敛,气度从容。
围着他的人有比他年长的,有比他年轻的,跟他相比,俱是泥沙瓦砾与珍珠之别。
声去影消,程归晚呆立酒楼门口,进退不得。
晚上回府后,她旁敲侧击,跟她爹打听那男人。
“陆渐离表字从云,从云就是陆渐离。”她爹低嘆了一声,眼底怅然之色。
原来那男人就是陆渐离!
程归晚暗讚,心道人怪人称燕京四美冠首,果然名符其实。
人美,心却如蛇蝎!
以往,看错他,看走眼了。
父亲冤死后跑了不知多少遍大理寺和刑部,大理寺那头被辱骂被责打,刑部这头,每次却只是被赶出去。
刑部尚书王缄病着,空挂职位,实际当家做主的乃是陆渐离,她以为刑部官员对自己网开一面,是陆渐离嘱咐过,陆渐离对自己是怀着善意的。
噩梦醒后,走投无路中,她决定孤註一掷,找陆渐离自荐枕席。
尹海山是当朝丞相,还是中宫皇后的父亲,权势滔天,非亲非故,陆渐离只怕不想得罪他,不然,也不会在她为父伸冤到处奔跑时没伸过援手。
说不得只好利益交换了。
在那之前,为了证实心中猜测,她昨日下午又闯刑部,不仅狠狠辱骂了吕奇一通,还抓起砚臺砸吕奇脑门。
吕奇怒得嗷嗷叫唤,须发皆立,却没命人杖责她。
需知那可是袭击朝廷命官的罪名,打二十大板都算轻的,拘上十天半月亦是寻常。
吕奇自然不是龟孙儿,受得了她一个犯官之女的气。
她以为陆渐离背后嘱咐吕奇善待自己过。
如今看来,不过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