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时整，罗氏代表团准时回到会议室。
查理看起来精神饱满，显然午餐和短暂的休息让他恢复了精力。他的团队也是如此——技术总监韦伯手里拿着一沓新的图表，市场总监科尔勒则在调整幻灯机的焦距。
“郝总经理，我们可以开始下午的议程了吗？”查理微笑着问。
郝仁没有坐下。
他站在会议桌的一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姿势让查理倍感诧异——难道说，由于霍夫曼的提议造成了化工集团方面的某些变化？
“布伦纳先生，在开始原定议程之前，我需要先提出一个紧急问题。”郝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个问题关系到我们合作的根基，所以我必须首先把它说清楚。”
查理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赶忙坐直了身体：“请讲。”
“过去三个月，中国华北地区遭遇了严重的粮食供应紧张。玉米——我们生物发酵工艺的核心原料——的供应受到了很大影响。目前，发酵车间的玉米淀粉库存只能维持二十天。”郝仁缓缓说道。
闻言，查理心里一松：“郝总经理，您的意思是，原料药的供应可能中断？”
“部分原料药。”郝仁纠正道。
查理点了点头：“明白。”
“如果我们不能尽快解决玉米供应问题，是的。”郝仁继续说道，“但今天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供应会中断，而是希望寻求罗氏的帮助，共同解决这个困难。”
查理与韦伯交换了一个眼神。
韦伯的脸色已经变了——作为技术总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蛋白酶、菌株的发酵工艺对玉米淀粉的质量和稳定性有极高的要求。如果原料出现问题，不仅产量会下降，酶的活性、纯度也可能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半合成药物的供应。
“郝总经理，”查理的声音变得谨慎，“您希望罗氏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郝仁示意浙大壮打开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世界玉米贸易流向图，上面标注着主要产区和出口港。
“罗氏在全球三十多个国家有分支机构，在国际农产品采购方面有丰富的经验和渠道。”郝仁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希望罗氏能够协助我们从国际市场采购一批玉米——或者玉米淀粉，数量为每月一万吨玉米当量，期限为六个月到一年。等到国内粮食形势缓解后，我们再恢复正常供应。”
一万吨？
生财有道的查理在心中快速计算。
按照目前国际玉米价格，加上运费和保险，每月大约需要一百五十万美元。六个月就是九百万。
这个数字对于罗氏来说不算大，但问题不在于钱。
“郝总经理，”查理轻声说道，“罗氏是一家制药公司，不是农产品贸易商。我们从来没有涉足过玉米采购业务。而且，从国际市场采购农产品，涉及到出口国的许可证、运输、仓储等一系列复杂问题，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
韦伯插话道：“而且，你们要求的数量……太大了。”
“我知道这不容易。”郝仁没有理会韦伯，而是看向查理，“但罗氏有这个能力。你们在美国中西部有分支机构，那里是世界最大的玉米产区。你们在欧洲有完善的物流网络。如果罗氏愿意帮忙，这件事就一定能办成。”
说到这里，郝仁停顿了一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布伦纳先生，我们的发酵车间如果停产，不仅是原料药的供应会中断，半合成胰岛素的技术验证也会受到影响。联合技术委员会原定四月十五日开始工作，如果到那时生产线不能正常运行，验证工作就无法进行。整个加速计划——我们上午刚刚敲定的——都将面临推迟的风险。”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查理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凝重。
“郝总经理，您这是在用整个合作计划来要挟我们吗？”他的声音有些严肃。
“不是要挟，是陈述事实。”郝仁平静地回应，“我们的合作建立在相互需要的基础上。罗氏需要我们的技术和原料药，我们需要罗氏的市场和渠道。现在，我们的生产遇到了困难，而这个困难如果得不到解决，会损害双方的利益。所以，我是在请求合作伙伴的帮助，而不是在要挟。”
刹那间，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苏大强和浙大壮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郝仁这是在走一步险棋——把己方的弱点暴露给对方，同时把对方绑在同一艘船上。
无论结果如何，罗氏都会记上一笔。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人性。早已有了贸易公司的查理，巴不得郝仁提出这件事！在过去半年里，他清楚地看到这个国家有多稀缺粮食！
查理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他看了看韦伯，又看了看科尔勒，然后缓缓开口：“郝总经理，我需要和我的团队讨论一下。能否给我们十五分钟？”
“当然。”郝仁站起身，“隔壁有一个休息室，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请随意。”
休息室里，查理关上了门。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气氛似乎比会议室里更加紧张。韦伯先是在四周检查了一番，然后才冲查理点点头，坐下。
“这是勒索。”他第一个开口，德语说得又快又急，“他们把我们的合作计划当作人质，逼我们去做与制药无关的事情。如果我们答应了，以后他们遇到任何问题都会用同样的方式要挟我们。”
科尔勒摇头：“弗里茨，冷静一点。这不是勒索，这是商业现实。他们的生产确实遇到了原料问题，而这个问题会影响我们的利益。他们不是在制造危机，是在应对危机。”
“我同意汉斯的看法。”财务总监施耐德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分析，每月一百五十万美元的玉米采购，六个月就是九百万。相比我们从中方原料药采购中获得的利润——去年下半年我们节省了至少八百万美元——这个成本是可以接受的。而且，这笔钱不是白给，是采购玉米，我们还能拿到实物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