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工，说说你的看法。”
“我记得一九五八年有一篇论文，作者是哈里斯，他系统地研究了有机溶剂中锂的电化学行为。哈里斯发现，在碳酸丙烯酯这种溶剂中，锂的电化学行为相当稳定。他制备的锂-氟化铜电池，开路电压达到了三点二伏，能量密度估算下来，每公斤可以达到两百瓦时以上。”
“两百瓦时？”老张眼睛一亮，“那已经很接近三百了。”
“是的。”王成点头，“这还是五八年的水平。这两年，美国人肯定又有进步。如果我们能赶上他们的步伐，三百瓦时不是不可能的。”
郝仁抬起右手，敲了敲桌子：“王总工，你对这个体系了解多少？”
“说实话，没有多少。”王成耸了耸肩，非常坦诚地说道，“我只是在文献上看过一些，自己没有亲手做过实验。但我觉得，这个方向值得尝试。”
郝仁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四九城电池厂的同志：“你们觉得呢？”
“郝总经理，对于王总工所说的锂—碳酸丙烯酯体系，这个方向确实很有潜力，但是风险也很大。”有人起身回答，“我们国内在有机电解液方面几乎是空白，连最基础的工作都没有做过。要从头开始建立一整套技术体系，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做，有可能成功；不做，那就一定不会成功！”郝仁果断地说道。
当下，再没有谁能比郝仁更知道锂电池的重要性了。
单从军事角度来讲，锂电池的高能、轻便特性将首先改变“单兵装备”和“尖端武器”的形态。
比如重达十几公斤的702步谈机，需要背负笨重的干电池或蓄电池。
锂电池可让电台重量骤降至2-3公斤，通话时间延长数倍。每个班长、炮前观察员都能配发可靠电台，实现“班组信息化”，步兵侦察、炮兵校射的实时性会提升一个时代。
还有红旗-1/2号防空导弹、上游-1号反舰导弹等。它们的电子系统若用上锂电池，可省去沉重的铅酸电池和发电机，导弹本身能更轻、射程更远。
更重要的是，单兵便携式防空导弹（类似毒刺）和反坦克导弹（类似红箭-73但更早）的电源小型化难题被攻克，我国可能在六十年代中期就列装世界领先的单兵制导武器，使得苏军坦克集群再无横冲直撞的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七十年代下水的09I型（孩）潜艇。
它的降噪与续航核心问题之一是电池组。锂电池的能量密度是铅酸电池的3-5倍，能让核潜艇的备用推进系统、声呐浮标电源等设备极大减重，甚至可能催生常规动力潜艇AIP不依赖空气推进的早期实现——用锂电池组在水下低速静默航行数周，这将彻底改变周边海域的水下对抗态势。
郝仁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不是来听大家说‘不行’的。我和张书记过来，是想和大家一起想办法，找出‘行’的路。”
“我刚才听到大家讨论，觉得很有启发。”
“有人说正极材料是瓶颈，有人说电解液是难点，有人说负极材料是关键。这些都对。但我想问的是，如果我们把这些难点一个个解决，有没有可能做出一个能量密度达到三百瓦时的电池？”
“郝总经理，如果只考虑实验室的可能性，我认为是有希望的。”电池厂的同志举起了手，“比如，如果我们能实现以下三个条件：使用锂做负极，使用一种比容量高的正极材料，再配合一种电化学窗口宽的非水电解液，那么电池的电压可以达到三到四伏，能量密度达到三百瓦时是有可能的。”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认为锂这个方向，是最有希望的。锂是最轻的金属，密度只有水的百分之五十三，电极电位是最负的。如果能把锂用在电池里，能量密度一定会有显著的提高。”
“但是锂太活泼了。”有人质疑。
“是啊，我们在实验室里接触过锂，这东西遇水就烧，甚至爆炸。要在电池里安全地使用锂，难度太大了。”
郝仁大手一挥：“那就想办法不让它遇水。”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使用非水电解液，锂就不会和水反应了。同时，我们可以研究一种方法，在锂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让它即使在空气中也能稳定。”郝仁继续提示道，“据我所知，苏联有一些学者在研究锂表面的钝化问题。他们发现，在特定的电解液中，锂表面会自然形成一层致密的固态电解质膜，这层膜能传导锂离子，但不传导电子，从而保护锂不继续反应。”（备注：此处为六十年代锂电池的构想，只为引出膜概念）
“固态电解质膜……”王成说出了一个名词，“这一点很关键，如果能利用好这层膜，也许就能解决锂的安全问题。”
见王成似有所懂，郝仁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耽搁下去。
他话锋一转，直接过渡到下一个问题：“还有正极材料，必须要找到一种可以和锂匹配的材料。”
“过渡金属氧化物怎么样？”林国栋说，“比如二氧化锰，在锂体系中应该能工作。”
电池厂方面给出否定：“二氧化锰的比容量不高，而且循环稳定性差。”
“如果用亚硫酰氯呢？”
“亚硫酰氯？它好像是液体吧？”
“是的，在锂-亚硫酰氯体系中，亚硫酰氯既是正极材料，又是电解液溶剂。这种电池的理论能量密度非常高，据文献上介绍能达到每公斤五百瓦时以上。”
王成皱起了眉头：“这种东西毒性很大吧？”
“很大，而且腐蚀性很强。安全性和毒性是它的两个大问题。”林国栋思索着说道，“但它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即——液体做正极是完全可以的。”
听到这里，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郝仁没有理会耳边的嘈乱，而是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个锂-亚硫酰氯体系的方案，做到什么程度了？”
“尚且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主要是解决亚硫酰氯的纯化和电池的密封问题。但原理上已经验证了，确实能放出很高的电压和容量。”林国栋答道。
郝仁又转向王成：“从技术角度上看，这条路子到底可行不可行？”
王成沉吟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从电化学原理上讲，液体正极确实有独特优势。正极物质直接溶解在电解液里，反应界面无限大，不存在固体正极那种活性物质利用率低的问题。而且亚硫酰氯的还原电位很高，配合锂负极，开路电压能做到三点五伏以上。”
他暂停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但是，毒性、腐蚀性、安全性，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能让人头疼一辈子。尤其是亚硫酰氯遇水会放出氯化氢和二氧化硫，都是剧毒气体。一旦电池漏液，操作人员会有生命危险。”
“王工说得对。”电池厂方面表示道，“我们以前做研究时，接触过氯化亚砜，那东西呛得要命，稍微闻一点就眼泪鼻涕直流。要搞这种电池，防护设备得跟上，操作规程得重新制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郝仁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直到老张轻声提醒，他才抬起头来：“既然液体正极在原理上可行，而且能量密度远高于我们的目标，那我们就应该在这个方向上下大功夫！”
“当然了，眼下的这个锂-亚硫酰氯体系还是存在问题的。”
“但我们可以放开思路地想一想，能否用其它的有机液体代替亚硫酰氯？或者把思路放得再开一些，能不能寻找一种锂盐，将其溶解在有机液体中，成为电池正极？！”
锂电池的研发过程，是走过几十年弯路的。
郝仁若是想一步到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不妨碍他从正极、负极、隔膜、封装工艺等等各方面，分别着手，然后再整合到一起，形成最终的锂电池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