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支唐说完了。
他的每一个回答都没有回避，没有糊弄，没有用漂亮的空话绕开。
即便是老张这个外行，也听得明明白白。
他激动地摸出烟盒，向左右散了圈烟：“郝仁，你还真没看走眼！萨之唐同志的回答，简直是太漂亮了！”
“还没完。”郝仁提醒道。
果不其然，孙卫国放下双手，束手而立。
“你回答的很实在。”他不疾不徐地说，“但你说的都是理论上的可能。理论变成现实，中间隔着多少坑，你比我清楚。你今天拿一套CMOS理论出来，要我们放弃已经跑了五六年的路，去走一条没走过的路。这个决定，谁来做？代价谁承担？”
萨之唐摆摆手：“孙同志，首先我没有要任何人放弃原来的路。其次，我们要走的并不是一条没走过的路。在我提出CMOS理论之前，集成电路厂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只是在集成电路的基础上，延伸出了CMOS这条路。”
说到这里，他目光看向其他人。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中，有不少同志的钻研方向是电子管。可我要说的是，CMOS不是要取代双极，CMOS和双极是互补的。”
“双极做高速、大驱动的部分，CMOS做复杂逻辑、大规模集成的部分。”
“苏联的技术路线有它的优点，我们集成电路厂的路线也有我们的优势。我没有说他们不对，我说的是——CMOS是一个新方向，一个基于集成电路厂现有基础的新方向！”
“既然我们已经在集成电路的道路上看到了曙光，那为什么不能继续大胆地、甩开膀子、快速地走下去？！”
王守武放下了手里的笔。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基本没有做过笔记。
他在听，在认真听。他的方法不是记录，是把听到的东西和自己大脑里已有的那些构件一块一块地拼接，看能不能接得上。
“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孙卫国同志的质疑有道理。他跟苏联的专家泡了几年，对电子管的优缺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担心的是完全抛开电子管，只发展集成电路、CMOS，这是负责任的态度。”
说话时，他看着孙卫国，微微点头。
“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苏联的技术路线，核心特征是——重视整机、重视系统、重视工程实现。他们能在电子元器件不如美国的情况下，用系统架构的创新弥补元器件的不足。”
“БЭСМ-6就是一个例子，用了不到美方一半数量的晶体管，做出了相当不错的性能。这条路的优点是可靠、可控、上手快。缺点是——元器件本身的落后，决定了整机性能的上限。”
“而CMOS这条路，是从元器件层面解决问题。”
“不求把系统搞得更复杂，而是把元件搞得更先进。集成度提高，系统自然就简化了。这类技术似乎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不是给树修枝剪叶，是改良土壤。它不是苏联路线的替代，是苏联路线想解决而没解决的那个层次的问题——元器件是整个计算机工业的底盘。底盘不行，上面堆砌多巧妙的系统架构也有限。”
“所以我没有把CMOS和苏联路线看作对立的。”
“它们是两个层次的东西，可以并行。甚至可以说，没有好的元器件，苏联路线也走不远。”
“孙卫国同志，你搞了这么多年的系统，应该比谁都清楚——一台机器里的管子坏了，你去找人修，换上去的管子参数不匹配，整机又不稳定了。根本原因不是系统设计得不好，是管子的质量和一致性没上去。”
孙卫国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王守武的话没有说完。
“你们那边研究了电子管五六年，走了不少弯路，也积累了不少经验。我们不会放弃它，关于这一点，你们有关同志可以放心。”
“另外，我最后从计算机应用的角度讲一个事。”
“大家知道，计算机所这几年一直在做工业控制计算机。工厂里用的，车间里用的。那些机器的工作条件——温度高、湿度大、粉尘多、电磁干扰强。双极电路在这种环境下跑，需要做很多防护——密封机箱、空气过滤、稳压电源、抗干扰滤波器。这些东西加起来，体积比计算机本身还大，成本比计算机本身还高，可靠性还不好。”
“但是当小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出现之后，这些问题有了解决的可能！”
“尤其是萨之唐同志提出的CMOS理论——抗干扰、宽电压、低功耗——正好打在工业控制计算机的痛点上。如果我们能用CMOS做出紧凑、封闭、不需要风扇的工业控制机，那么每一个车间、每一条生产线，都将会快速迎来自动化、半自动化。”
“这一点，远比计算机本身的发展更令我们期待！”
临近中午，人们陆续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笔。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南边，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洒在黑板上，把散落的粉笔灰照得泛出一层荧光。
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叶片油亮，随风舞动。
萨之唐身边围满了人。
“萨之唐同志，”孙卫国走到萨之唐面前，伸出右手，“我刚才的问题，不是要跟你过不去。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但今天你说的一句话，我听进去了——‘元器件是整个计算机工业的底盘’。我回去后，会认真考虑的。”
萨之唐握住了他的手：“孙卫国同志，我说的是实话，不需要你放弃电子管路线。但元器件的事，确实是我们所有人必须面对的课题。”
“不管是电子管，还是集成电路，只不过是计算机科技发展上的路径之争。”有人笑着说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定今后还有互相借鉴的时候。”
林兰英拿着笔记本走过来。
她把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萨之唐同志，你说的高阻硅单晶，电阻率均匀性，要求是百分之十以内的偏差。以单晶硅厂的工艺水平，在不考虑良品率的前提下，可以做到。”
萨之唐点点头：“良品率可以慢慢改善，不能耽误发展。”
王守武和王守觉兄弟俩并肩走出了会议室。
他们走在走廊上，步伐一致，轻声交谈。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夏初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缕凉意。
“看什么呢？”老张拍了拍郝仁的肩膀。
郝仁往前方扬了扬下巴：“张领导，您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把二王挖过来？”
“有可能。”老张瞥了他一眼，“要不再把刘领导也给你挖过来？让他弄个飞机制造厂？！一天天的真敢想！”
窗外，食堂的铃声当当当地响起来，那是午饭的信号。
郝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先别急，等他们都出来。”老张回头看向会议室，“二王是不能动的，但是其他人……你先过去，让食堂多加几道肉菜。”
郝仁笑了起来：“好嘞，有张领导发话，我指定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