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槐花开得正盛。
阳光已经有些热了,但还不至于让人烦躁。
下午五点钟的光景,太阳还斜挂在西边的天上,把整条南锣鼓巷劈成两半——一半是金灿灿的,照得墙上的青砖泛出暖融融的光;另一半是阴凉的,灰瓦的阴影沿着地面慢慢爬,爬到对面人家的门槛上,爬到墙根底下那几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上。
胡同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丢了媒婆活计的王大妈,坐在自家门口的马扎上择韭菜。韭菜是她下午刚从菜站排了一个钟头的队买回来的,不大新鲜了,叶子有些蔫,她得一根一根地择,把黄的烂的掐掉,留下好的。
她择得很慢,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望着巷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远处,几个大妈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间或,可以听到“小寡妇”“两个孩子”“改不改姓”之类的言语。
忽然,一阵沉闷的、低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几位大妈停止了嘀咕,同时抬起头来,往巷口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一辆公交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它不像那些街上跑的红色斯柯达——那些车方方正正的,像一块会移动的红砖头,车头前面突出一大截子,里头装着轰隆隆响的发动机。
这辆车不一样。
它的车身是淡蓝色的,不是那种浓艳的蓝,是很淡很淡的,像五月清晨的天空被水洗过一遍。它也没有突出的车头,整个车子从前往后是流畅的一条线,风挡玻璃宽大而平整,像一面干净的湖水。
大妈们愣住了。
那辆车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车子慢慢减速,在一个他们从没见任何公交车停过的地方——巷口左侧那棵老柳树底下——停了下来。
接着,车门无声地打开,丁秋楠走了下来。
王大妈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她眯起眼睛,顿时来了精神。早就听说轧钢厂丁医生家的闺女找了份好工作,又是当嫁之年,今天可算是让她守到了!
“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她故意把嗓音提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胡同里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好奇,“他一大妈,这好像是你们院里的吧?”
一大妈本不想搭理她,可她也明白——做过媒婆的人,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怕倒是不至于,纯粹是担心被她那张‘裤腰带嘴’败坏了名声。
她刚要开口,不曾想却被身旁的贾张氏抢了先:“是我们院的!前院东厢房丁大夫家的闺女。这闺女好啊,中专刚毕业就进了化工厂……”
“化工厂?人家那是化工集团。”二大妈纠正道。自打儿子升了宣传科科长,她仿佛跟着涨了不少见识。
贾张氏撇了撇嘴:“什么鸡啊狗的,还不都是干化工的。”
“我……”二大妈本想卖弄几句,可转念一想——对方是什么人物?油盐不进的浑不吝!有跟她说话的功夫,还不如和丁家的闺女亲近亲近呐!
毕竟,自己还有个当会计的儿子不是?
至于年龄……女大三,抱金砖!瞧瞧人家郝仁的日子,那过的叫一个风生水起!
那边,王大妈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往前走了两步:“秋楠啊,刚才那车是你们单位的?”
“嗯。”与对方不熟,丁秋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大妈又往前凑了一步:“这孩子,我是你王大妈!喏,后面这院儿的西厢房,就是我家。前阵子去你们院医务室,刚好你爸在那,还给我包了两片药呐。”
“嘿,两片药都值当拿出来说事。”贾张氏脸上尽是嘲讽。
觑着贾张氏的表情,二大妈故意说道:“秋楠,你们化工集团真阔气!这车,啧啧啧,比咱们街上跑的斯柯达强一百倍。那个车门,怎么开的?嗡一下,自己就开了?”
“滑轨门。”丁秋楠回想着司机说过的话。
二大妈把眼睛看向贾张氏:“滑轨门?你们都过来听听……我活了快五十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门。”
眼下虽不是下班的点,但胡同里的人可不少。
不过是片刻功夫,周围便聚了一圈人。
“刚才那是外国车吧?”有人问道。
二大妈昂起了脖子:“当然是外国车!没瞧见车身上印着法国字嘛。”
“嚯,您还认识法国字?”
“少见多怪了不是?去年法国人来访,我们家光齐特意翻了阵子书……弯弯绕绕的,跟俄文不一样。”
“就不能是捷克的?”
“路上的捷克公交车多了去了,我还能认不出来?”
“说的也是,捷克字和俄文大差不差。秋楠,你们化工集团咋这么有钱呢?买法国车!这得花多少钱啊?好几万吧?”
二大妈冷哼一声:“好几万?你当是买自行车呢?这种车,我跟你们说,进口的,没个几十万下不来。我们家光齐……”
“得得得,甭左一句你们家光齐、右一句你们家光齐的!”贾大妈听了半天,心里早腻歪得不得了,“不就是个宣传科的科长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轧钢厂厂长了!”
“贾家嫂子,您中午没吃饭?”二大妈双手叉在了腰上。
贾张氏面露得意:“吃了!大棒骨子汤!我那儿媳妇买的!”
“你要不说是大棒骨子汤,我还以为你中午喝的山西老陈醋呐!”说到这里,二大妈用手扇了扇鼻子,“这一股子酸味,老地道了!”
闻言,贾张氏发出一阵讥笑:“老刘家的,我们家可没有山西的儿媳妇,犯不着你们那坛老陈醋!再说了,只有想抱孙子的才会吃老陈醋!”
贾张氏说的极为隐蔽,但二大妈还是听明白了——酸儿辣女。
她这是嘲讽自己没孙子呐!
“贾张氏!我……跟你没完!”二大妈本想撕烂对方的嘴,可转念一想——不能给自己的好大儿添麻烦,故此她只能放下一句狠话。
贾张氏回以白眼:“没完就没完!你们家光齐是宣传科,拐到通县去,也管不着我们家旭东!”
“行了、行了,你们俩少说几句。”见两人几乎是要杠上了,一大妈赶忙过来打圆场,“秋楠,你这算不算是……车接车送?”
丁秋楠笑了笑:“一大妈,车接车送那是领导才有的待遇,我这顶多算是班车。”
“班车?每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