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周一趟。”
“啧啧，果然是中专毕业的干部，一周一趟也不得了了！”
有大妈插了一句：“中专毕业就是不一样！我家那个老二，高中毕业了，到现在还在家蹲着等分配，街道办去了八回，人家就说‘等通知’，嗐，等到啥时候是个头啊？”
“可不咋的，”立刻有人接过话，怀里的孩子开始闹，她一边颠着一边说，“我娘家那个侄子，也是中专，还在家等着呢。他爸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你说这人和人的命咋就差这么多呢？人家秋楠中专毕业就端上铁饭碗了，连车都给配好了——不是，连车都给安排了。”
一大妈纠正道：“那是交通车，又不是给她一个人配的。”
“是是是，交通车，法国进口的交通车！”那人仍是艳羡着。
这时，有人忽然冒出一句：“你们看报纸了吗？听说我们要回联合国了！就是那个……对，法国！就是法国牵头的。”
“是吗？”
“医务室有报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呐！”
“那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
“你想啊，人家主动喊咱们去联合国，这是多大的面子啊！咱们不得意思意思，从他们家进口点客车？”
“对对对，你说得对！有个词怎么说来着？礼尚往来！”
“没错，礼尚往来！”
……
丁秋楠此刻只想早点回家，可几位大妈完全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秋楠，你今年有十九了吧？”王大妈忽然问道，“嗐，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可千万别多想！”
贾张氏眼睛一亮，立刻抛开二大妈，赶紧接上：“是十九了，没错！虚岁二十。”
“您问这个干什么？”丁秋楠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王大妈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测：“秋楠，这里没有外人，你跟大妈说，你有对象了没有？”
丁秋楠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扎到了：“没有。”
“没有？”王大妈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你这么好的条件，中专毕业，长得又标致，你跟我说没有对象？你哄谁呢？你们厂里那么多小伙子，就没有一个看上你的？”
丁秋楠捋了捋头发：“厂里都是女的。”
“都是女的？”贾张氏不信，“化工厂，都是女的？那谁搬那些大桶大罐的？”
丁秋楠没有向她们解释的想法，也不能解释。
她顺着贾张氏的话头，回道：“我们医务科都是女的，生产车间里有男的，但我们平时不太见着。”
“那更好了，”王大妈猛地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今年二十五，在四九城钢厂上班，正式工，一米七八的个儿，长得精神着呢，还没对象。你们见一面怎么样？”
丁秋楠还没来得及回答，贾张氏就拆台了：“你那侄子？上次你不是说他跟人家一个姑娘相看了，人家没看上他吗？”
“那是那姑娘没眼光！”王大妈急了，“我那侄子条件摆在那儿的，钢厂的，工资四十五块，劳保齐全，家里还有一间房，又不是没地方住。秋楠，你要是愿意，我给你们安排，下礼拜六你回来，咱就在你家见，不用别的地方，你爸妈也在，多方便。”
贾张氏一把扯住王大妈的胳膊：“秋楠，甭听王婆的，她一老媒子，哪来的什么钢厂上班的侄子！听大妈的话，你旭东哥车间里有……”
“车间？”不等贾张氏把话说完，二大妈随即开口打断，“人家秋楠是中专毕业，哪能是车间工人配得上的？不说非得是干部，起码也得是个笔杆子吧？”
说完这句话，她不禁泛起了嘀咕。
自己那初中毕业的二儿子，究竟算不算是笔杆子？
说算吧，写个作文都费劲。
说不算吧，好歹也混了个会计……只会加减乘除的会计。
丁秋楠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浅浅的、僵硬的笑：“王大妈，我最近忙，可能下礼拜回不来。”
“下礼拜回不来就下下礼拜，我又不急。”王大妈甩开贾张氏的胳膊，喊道。
二大妈向前一步，挡住了她：“没点眼力劲！看不出来人家闺女不乐意吗？秋楠，赶紧回家，你妈还在家里等你呐。”
“二大妈，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接着聊。”丁秋楠如蒙大赦，快走几步离开了。
身后，王大妈扯着嗓子喊道：“秋楠……考虑考虑……我那侄子条件不错，我就是想着你们合适，才开这个口的……贾张氏，你属狗皮膏药的？！”
跨进院门后，丁秋楠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是看了眼医务室——里面没人——接着便转身拐进了外院。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门帘半掀。里头有人说话，低低的，还有一个婴儿细声细气的哼唧。
丁秋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孩子出生了？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她这一趟回来，包里装了两条烟和一瓶酒。可眼下孩子已经出生了，包里的东西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淮茹嫂子？”丁秋楠在门外叫了一声。
“谁啊？”里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秦淮茹没错。
“我，秋楠。”
“秋楠啊？快进来。”
丁秋楠推开房门，走进了里间。
里间比她想象中的要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间。
床上铺着碎花床单，秦淮茹半靠在床头，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脸。
“淮茹嫂子，您生了？”丁秋楠压低了嗓音，生怕吵醒了孩子。
秦淮茹笑了，笑得很轻：“生了，上个月的事。闺女。”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回来。”丁秋楠一边说着话，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淮茹嫂子究竟知不知道郝哥的职务？两口子生活在一起，总不能半点风声都不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