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里的女人总会有些烦闷的。
秦淮茹更甚。
自打老娘来了以后,西厢房的门窗是关紧了的——她说月子里进了风是要落下病的,将来骨头缝里都会疼。
秦淮茹有时候实在热得受不了,悄悄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透一透气,没过一会儿就会被老娘发现,一声不吭地给她掖回去,再拿眼睛扫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年轻不懂事,将来有得你受。
短袖短裤是不能穿的。
她每天躺在床上,汗津津的身子裹在长袖长裤里,头上还包着一块布帕子,整个人像一只被密封在坛子里的菜,闷得快要发不出声来。
屋子里头的味道也说不上来,汗味、药味、奶腥味搅在一起,混成了月子房里独有的气息。
她已经半个多月没洗过头了,头发被汗浸湿了又干了、干了又湿,黏成一绺一绺的,闷在帕子里散发出酸酸的气味。
有时候她都不敢使劲去闻自己,也盼着郝仁别靠得太近。
可谁让自家老娘说了不能洗呢,连擦都不让擦,说是“擦也进风”,她便只能这样忍着。
吃的也是千篇一律。
每天早上天不亮,老娘就会端进来一大碗红糖水煮鸡蛋,黄澄澄的蛋花漂在暗红色的糖水里,头几天吃着还是香的,甜津津的,暖乎乎的。可一连吃了十几二十天,那个甜就变了味,腻得人嗓子眼里发齁,光是闻到那股红糖味儿就开始反胃。
午饭和晚饭也是差不多的路数。
小米粥、面疙瘩汤、煮得烂烂的面条,菜是不见踪影的,盐更是金贵到一粒都不能放。老娘说吃了咸的会没奶,吃了凉的会伤身子,她便只能对着那一碗碗寡淡的白食,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有时候,她实在馋得厉害。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腌萝卜条的味道,那种脆生生的、咸滋滋的,咬一口能嘎嘣响的——光是想着,嘴里就能生出些滋味来。
屋外偶尔会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谁家大声说话、咳嗽的动静……
于是,她就更烦闷了。
也只有烦闷。
见丁秋楠的一对眸子直往自己怀里看,秦淮茹笑了笑,把孩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哭了小半天,刚睡着。”
“您别动,躺着就好。”丁秋楠赶忙起身,探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孩子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嫂子你。”
“像我?”秦淮茹低头打量了一阵,“我倒觉着像你郝哥,你看……这鼻子,这嘴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丁秋楠仔细看了看。
说实话,半个月大的孩子皱巴巴的,哪里看得出像谁。
但她还是笑着点头附和:“是是是,鼻子确实像郝哥,高高的,将来准是个漂亮姑娘。”
“是吧?”秦淮茹轻轻触了一下女儿的鼻子,“听到没有?你秋楠姑姑在夸你呐!”
丁秋楠坐在床边,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她心里暗自感慨——堂堂化工集团总经理的家,就住这么个地方?
虽然外头还有两间倒座房、一个小院子,可这居住环境哪里比得上小楼?别的不说,起码能有个独立的卫生间不是?
“嫂子,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看着就舒坦。”丁秋楠没话找话地说。
秦淮茹笑着摆摆手:“嗨,我就是闲不住的人,看着哪儿乱就难受。要不是月子里不能动弹,我早就起来收拾了。你郝哥啊,就是个甩手掌柜,家务活一点不沾手,我要是不收拾,这屋子还不得跟猪窝似的。”
“郝哥他是科长嘛,工作自然会忙一些。”丁秋楠顺着她的话说,故意把“科长”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偷偷观察秦淮茹的反应。
秦淮茹浑然不觉,点了点头说:“可不是嘛,他那个科长当得也不容易,早出晚归的,有时候半夜还要往厂里跑。”
“半夜还要往厂里跑?”
“别提了!上个月我快生的时候,他连着好几天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问他,他就说厂里事情多,医疗室要扩建什么的。我也就纳闷了,这科长当的怎么比厂长还忙!”
“科长……应该没这么忙才是。”丁秋楠小声嘀咕道。
秦淮茹抬起头,忽然问道:“秋楠,你不也是医务科的吗?”
“是医务科,但不是制药厂的业务科。”丁秋楠解释道,“我进了化工集团后,被分配到另外的工厂,和郝哥不是一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秦淮茹点了点头。
看到秦淮茹的反应,丁秋楠心里的猜测算是坐实了——淮茹嫂子确实不知道郝哥的真正职务。
这倒是让她好奇起来。
一个共同生活多年的媳妇,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男人是干什么的呢?郝哥到底是怎么瞒下来的?是从来不说,还是编了一整套说辞?
她正想再问点什么,秦淮茹怀里的婴儿忽然扭动了一下。
紧接着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又尖又亮,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着,震得人心肝儿直颤。
“这孩子嗓门真大,将来准是个有主意的。”丁秋楠笑着说。
“哎,我们家没一个大嗓门,也不知道这孩子随谁……”秦淮茹低头看着吃奶的孩子,脑海中缓缓浮现出自家老娘的身影,“反正不像你郝哥,他说话从来都是文绉绉的,轻得很。”
丁秋楠没有接这话。
一个手底下管着二三十万号人的总经理,怎么可能是文绉绉的?又怎么可能是‘轻得很’?
“对了,嫂子,咱们院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她换了话题,琢磨着怎么把话往郝仁身上引,“我这天天蹲在工……医务室里,什么都不知道,无聊得很。你说说呗,让我也解解闷。”
秦淮茹想了想,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慢悠悠地说:“新鲜事倒没什么,就是后院许婶她儿子许大茂结婚了。前几天才办的婚礼,听说……女方是个小寡妇,还带着两个孩子。”
“啊?”丁秋楠瞪大了眼睛,“小寡妇?还带着两个孩子?”
秦淮茹压低了声音:“我一直在屋里呆着,没和他们照过面。倒是你郝哥见过几回,大的是女孩,小的是男孩。”
“嫂子,许大茂不是眼光挺高的吗?他怎么会……”
“你想说——他怎么会答应这回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