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萨拉森人并未停止行军,他们在暮色的掩护下满满逼近这座小村,于村东几裏处的山上据高驻兵。这座山是前往加利利湖的必经之路,也是法兰克军的最终拦截点,山的北面有两个向外突出的山崖,被叫作“哈丁双角”。
明天,骑士们就会隔着层层敌军的包围望向山下梦寐以求的水源,他们千裏奔袭的终点,它那宁静澄澈的蓝与天边愤然燃烧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它是那么近在咫尺,它是伊甸园般的存在,它是他们最后的救希望与救赎。那裏没有酷热,没有刀兵,没有杀戮,没有痛苦。可是他们到不了那裏,永远也到不了水边,就像希腊古瓮上的恋人永远也吻不上对方的唇。
他们第一次知道,殉道是别无选择的绝望。
—————————————————————
然而,自半夜起,也就是7月4日伊始,便再无安宁。
是夜雷蒙德辗转反侧,他向居伊提议次日天不亮就起来赶路,仍然被一口回绝。他想着,自己真不该听居伊之命回援,而应加快速度行军直至加利利湖,如果黄昏前到不了,日落后继续前行几裏也成。于是他决定这次抗命不从,过一会儿就命自己的部下拔营出发。
就在此时,帐篷被人猛然掀开,几个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接着“乒乒乓乓”的金属相击声于四面八方响起。他很快回过神来:第一个念头,是萨拉森人的夜袭。
箭带着轻啸声撕裂帐篷的同时也撕裂了宁静的夜幕,它们有的钉在木桿上,铮然作响,尾羽晃动,有的将士卒的被褥钉在地上,有的直接射穿了梦中人的喉咙......箭雨如此密集,且从四面八方射来,营帐裏没有一处能幸免——甚至可以想象敌方派出一队人马在空中往地名垂直射箭。
第二个念头,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之前的金属相击声是箭簇与头盔相撞之声,并非短兵相接,且几乎每一批箭都是同时射出.....
也就是说,在人数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没有一个敌人轻率地冲上来近身作战,定然有人在指挥。
第三个念头,萨拉森人的统帅必然已至。雷蒙德顺着被划破的帐篷缝隙望着绵延几百米的火把,他搜寻着那个身影——目光聚焦过一张又一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那个鬼魅般的黑袍男子,“sa'allahdin....”他缓缓以唇形念出那个腔调古怪的番语名字。
帐外之人镇定自若地围观此番情形,这不像是大战前夕,庄重而神秘,而像是一场诡异的异教祭祀典礼,那个库尔德人就是大祭司,负责指挥下属往祭坛裏添些祭神的香料。然而,若是祭祀,还差点什么.....
“你听!除了放箭的声音好像还有什么....”
有细碎的声音自远处的黑暗裏传出。在他们听来,是这样一番情景:幽深海底的巨藻从尸骨所化的淤泥中冒头,以惊人的速度向海面生长;藤蔓自废墟中生出,攀着古墻的裂隙越爬越高;深宫背阴的井口,青苔在弥漫.....接着一阵拖长了嗓音,类似于调式古怪的叫拜声自那低吟中脱颖而出。
有人沈下气细听,感觉敌方似乎在颂经,“好像是阿拉伯语。有allah!他们提到了真主!”
听不懂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打得人生疼的暴雨,像山间的溪流汇集成小河,再轰鸣着跃下悬崖形成瀑布,像穹窿高处隐隐闷响的雷声,游走于浓云之下,使人不由得担忧它何时何地会炸裂成一个霹雳。这不知名的咒语法力甚大,有几人已捂上耳朵,神态恼怒中透出恐惧。
“真主至大!他们说的是真主至大!”
“这群合该千刀万剐的异教徒!这群魔鬼!就是他们一直在诅咒我们!”
帐内众人手足无措,有人匆忙抄起手头的家伙挡住止不住的箭雨,有人突然咒骂着,仿佛这能起到毒药的作用使对过的萨拉森人暴毙,有人慌慌张张地跑向内侧的帐篷,说是要去向真十字架祷告,或是去“保护国王”......
雷蒙德深知,这还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