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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熬到次日天亮。法兰克军计划从山北哈丁双角处突围。
王帐位于几座沙丘中心一片低矮的谷地,突围非常困难,朝北面隘口发动冲锋的同时还要提防后方的萨拉森轻骑兵自坡上杀来。于是居伊下令,命热拉尔所率后卫携带大量步兵先向背面山坡发起佯攻,同时弓箭手掩护前方主力的突围。
他们每个人都能隐约看见,北面隘口之后有草木掩映的湖岸绿洲,而在这层层枝蔓下,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阳光,它荡漾着,荡漾起赏心悦目的银色,随着这波光他们感到心潮澎湃,好像自己脚下的沙地也跟着荡漾起来,氤氲的水汽从隘口后面流逸出来。他们不由得在心中祷告:加利利湖啊!她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拿撒勒的牧羊人曾在她乳汁浇灌的丰饶绿洲上徘徊远眺,她教人满心虔诚地拜倒在那银白的裙裾之前!愿吾等在死前得到她的垂怜,饮下一口她神圣的甘露!
突围要开始了。所有人都披上最坚固、最闪耀的铠甲,如此风光又如此悲哀——好像过了今天他们便不再有机会穿起了,虔诚到近乎恋爱不舍地亲吻相伴多年的佩剑,仿佛知晓它们必将摧折的命运,随后,他们走入帐前有限空地上自己的队列。佯攻方与主力方草草道别,在走上两条相反道路前互称,“若有机会,请代我问候我的家人.....”
他们面朝哈丁双角下的隘口列阵,前排的夹持起重型矛,那矛的长度几乎是战马的两倍,前四分之三直冲敌手,惟有后四分之一固定在腋下,后排的擎起了骑砍剑,炽烈的阳光倾洒在剑刃上随即被分割成两束,好似绸带掉落在大马士革钢刀上被切为两截。
随后数百匹骏马自下而上冲向沙丘顶端。他们不像以往,先是保持最整齐的队形庄重地缓步前进,而是一开始就加速以便能够一鼓作气冲上坡顶。沙子不堪负重,在不断向下坍塌,疾驰的马速与滑沙的速度一定程度抵消,使得他们的冲力不比预计。
雷蒙德只觉得一瞬间时间被从两点之间拉开,当中黏连的部分越来越长,越来越细,直至没人能察觉时间的流逝。但见地上的沙流淌着,不断倾颓,倘若捧起一坯,定会一粒不剩地从指间溜走,眼下它正从几乎静止的马蹄间溜走,像水一样。
忽而想起少年时随君王前去雅法巡游,第一次看见海,兴奋的他驾马于浅滩上疾驰。马蹄翻动清澈的海水,远处海天一色难辨边界,一骑于万裏澄蓝中拖出一道雪白,水溅湿了衣角,惊飞一群群海鸥。彼时鸟影纷乱,徒余几根白羽被海风带得旋转,擦过鬓边.....啊,想必加利利湖也是这个样子。
记忆中群鸟扑棱着翅膀擦身而过的声音与萨拉森羽箭迎面啸鸣之声重合在一起,眼下他们好像在永不凝固的水流中踏浪而行,朔流而上,然而水势甚猛,不断被冲回原点——恰如这看似曾可挽回,却註定无法改变的局面。好想回到昨日,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的面前不是水,他的面前是沙,他的面前是尘土,他的面前是黑色战马往前迈开的马蹄......
他覆又想起为何要册封骑士要配黑色的马。白色衬衣代表纯洁与清白,红色披风代表虔诚与谦逊,也代表浴血奋战,黑色的马代表,你已然清楚: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曾经多少次已做好永归尘土的准备,然而这次他有些迷茫无措。他忆起当年自己被册封为骑士与特裏波利伯爵,当时他只有十二三岁,父亲在城门遇刺身亡,伯国一片乱局,一个头戴王冠的金发青年独率十余骑赶来平乱,然后让他继承父爵,效忠于他。少年封臣跪伏在地,拘谨地将手递入封君掌中,接受庇护:“特裏波利的雷蒙德发誓效忠耶路撒冷王鲍德温。”那是他效忠的第一任君主,认识的第一个叫鲍德温的人。
往事如沙,面前也是沙,一样的滑,握不住也踏不牢。前后两段时间终于又牢牢连上,百十人连成的重甲阵齐头而上,百十支长矛形成棘刺密林,百十把重剑已高高举起,百十匹战马冲向盾阵犹如洪水扑向堤坝.....
地上铺了一张刀光剑影构成的网,那是原本完整的阳光被冲击时的乱局割裂成一块块碎瓷,现在这碎瓷的边缘上已镀上刺目的腥红。
饶是法兰克重甲骑兵的威力已因为沙丘上坡削弱两三成,萨拉森人的革制盾牌仍是招架不住,立刻有几人被撞翻在地,被卷到交锋线下,顷刻间马下传来痛叫和骨头断裂的声音。这一撞之下萨拉森战线后推了几米,可倒下人的地方很快又填补了新人,像是砍倒一棵树的原处很快又长起了另一棵,密密麻麻的方阵望不到头。
况且,站稳脚跟的萨拉森步兵一有机会就对骑兵的马下手,借着盾牌的掩护,有些趁着马匹抬起前蹄进攻时在侧前方用刀袭击马腹,甚至有人已经被矛钉在地上,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去砍断马腿.....他们的目光裏透出不正常的冷静,冷静得近乎痴呆麻木,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做这一切就像把面包塞进嘴裏一样顺理成章,简直就像出任务前抽了大/麻的阿萨辛刺客。就这样,越来越多的骑兵失去了战马。
之后的短兵相接已有陷入胶着的趋势,敌方人数占优势,鏖战对他们非常不利。于是雷蒙德下令先撤下坡,一会儿发起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连绵的沙丘上推来了几辆战车,车上没有人,只堆满了砍下的树枝。萨拉森人迅速将战车沿着法兰克人的冲锋路线两边排开,似乎在规划他们冲上沙丘的路线——而只有这条路线才能通向隘口,而隘口处似乎减少了布防,有意让他们从此处冲阵。
由于察觉有诈,怕再生变,负责突围的重装骑兵顾不得休息一阵便发起第二次冲锋。
果不其然,用战车给法兰克人划定的那条路歪歪扭扭。如果沿着这样的跑道冲上沙丘,就必须花心思驱策战马闪避一旁的战车,那样撞上敌军的冲力势必会大大减小,此外还会影响冲杀的气势;如果不按照战车排出的道路,撞上战车不仅会产生阻力影响冲力,还会使马匹受伤。
这一次并未像上次一样整齐地突围冲杀,而是出现了分流,一批人按照战车划定的路线,另一批人宁可绕远,随后计划在隘口处汇合。
就在法兰克方艰难地冲上沙丘之时,萨拉森方再次放箭了,而且,这次他们射出的是带火的箭。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下,那亮如流星的箭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似乎并不急于落下。这批箭其实不是冲着重装骑兵去的,那些战车也不仅仅是用来规划那该死的路线的,箭簇上的火苗引燃了战车上几乎被烈日蒸干的树枝,再加上炎热的天气与冲锋时带起的风力,火一下子烧得极旺,张牙舞爪地窜上天空,战车周围近两米不可靠近。
被困乱局中的人马想要冲出去,但车阵的豁口极小,本来仅容三骑并出的空间裏竟然挤了十余人,一瞬间求生本能压倒一切理智,那出口竟成了死地:冲天火光像传说中的巨龙一样在身后紧逼,面前有萨拉森人接连放箭,身边已经冲散了队伍的同伴在左右挤压——战马痛苦地嘶鸣着,更本没有空间迈开后腿,只得像渔船上堆满了窄小甲板的鱼一样垂死蹦跳,甚至有些由于腹腔受重压而屎尿横流,马上的人只觉得肋骨被挤得咯吱作响就要断裂,肺中的空气也快被挤凈,根本腾不出手来对付势如飞蝗的箭雨,只得任由它们倾泻在身上脸上,内心希冀锁子甲能在神佑之下更加坚固,或者自己能像浴龙血后的尼伯龙根一样刀枪不入。*1
他们别无他法,只得让佯攻方前来援助,却发现对方像走入泥潭的羊一样被萨拉森轻骑兵困住了。对手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一样打着圈盘旋降低,包围圈一点点缩小,只待伸出利爪的时机。而这才是他们的一贯策略。
“哈,他们居然用骑兵对付步兵,用步兵对付骑兵。”雷蒙德心中苦笑道。
日上中天,烧火的热气弥漫开来,隔着滚滚浓烟层层火光,他们看不清对面的情况,就好像摩西分红海时对岸的埃及军队不能看见并追击逃向西奈的犹太人,甚至分不清被困火中的是敌是友,更重要的是,他们已不想再战了。没有马匹,加上天气炎热,他们身上的重甲简直就是累赘,而且,他们看见了萨拉森方的后援部正在分发水袋。
雷蒙德看见了这一幕,他清楚有人能在这种恶劣条件下把重甲步兵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可惜这需要选择阵地的优先权,且那人也已不在了。
这时,他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中本不应听到,那似乎是从内心深处传来,那是一种金片相扣、最清澈、最神圣的声音。他在蒙吉萨和克拉克也曾听到。他下意识抬头,看见谷底的帐外,主教将真十字架请出。
阿马裏克垂首恭立一旁,麻衣跣足,背负荆条,神色与嗓音一样的凄哀:
“主轻弃我中间的一切勇士,召集多人,攻击我们、要粉碎我们的青年。主将他的子民踹下,像在酒醡中一样。”
雷蒙德握缰的手一抖:他念的是《耶利米哀歌》,他在忏悔,他在赎罪。有正在作战的几人闻言,心头一颤,如遭电击,停住了手中越发沈重的剑。有一瞬,时间似乎停滞了,连萨拉森人的箭都凝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