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和华啊,我从深牢中求告你名。
“你曾听见我的声音。我求你解救,你莫要掩耳不听。”
真十字架的金箔在鏖战的罡风中奏响,是殉道的前奏。主教的声音有着微微起伏,似是把哀歌用古希伯来曲调唱了出来,此时应有一只半旧吹破的莎草管来伴奏,两句之后,曲调又上一层,歌声愈加凄哀。尼布甲尼撒征服似乎就在眼前。
“我求告你的日子,你临近我,说,不要惧怕。”
抬眼望去,满目狼藉。几具长矛穿刺的尸首在烈日下林立,未干的血还在顺着下垂颤抖的肢体滴向大地,滴入尘土,滴入过往,滴在那些死于走向巴比伦囚牢的人身上,滴入一个被埋葬的世界。耳畔传来什么魔鬼的嘶吼?
主教的嗓音在回荡:不要惧怕。然而这声音已被狂风卷跑了调,听起来有些古怪可笑。
原来在烈火的另一端,被大马士革钢刀几乎斩为两段的伤马正在哀鸣。显然它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自伤处拖在体外的肠胃除了模糊血肉外没有任何消化物。雷蒙德看不下去,在它的喉管上抹了一剑。魔鬼的嘶吼消失了。
嗓音在类似于记忆的很远处回荡:不要惧怕。
阿马裏克的吟唱在天地间徘徊缭绕时,交锋在继续,号角在吹响,血腥在弥漫。这时,一阵乌云自天际线处涌来,遮蔽湛蓝的晴空,好似墨滴入水中迅速弥漫。或许亦可将它比作亚兹拉尔的羽翼(传说这位专司接引亡灵的天使有一千对翅膀,可以从麦加连到弗拉芒,从天堂直接地狱),它正如孔雀尾羽优雅而缓慢地抖开,如黑夜从容不迫覆盖大地。
这羽翼看似灰漆漆一团,实则有着华美的暗纹:一股或者万缕云气在膨胀,在翻滚,在缠绕,伴随着时而出没的闪电勾勒出银色的轮廓,染上泛着金属色泽的淡紫,当然,它也映亮了阿马裏克专註而虔诚的面容。他正双手合十,唱到“众水流过我头”,麻衣做的法袍当风猎猎作响,身影于暴雨将至的阴云中巍然屹立,竟是很像一位殉道的圣徒。
“耶和华啊,你见了我的委屈,求你为我申冤。他们仇恨我,谋害我,你都看见了。”
在被火围困时,天降大雨实在是吉兆圣象,在场所有的法兰克人无不仰首望天,心中默默祈祷这场雨能够顺利落下,驱走酷热,浇灭大火,顺便,啜饮一口梦寐以求的甘霖。
而且,阿马裏克的哀歌成功唤起了他们心中的悲痛与仇恨,他们意识到有多少兄弟已葬身于此,不能等到下一场雨,不能抵达加利利湖畔,不能同他们一起接受圣礼与祷告,尚未赎清原罪便早早离开这个世界。他们,不是在攻,而是在守,不是为了更多的土地与更大的荣誉而战,而是为了最后的尊严与死去的同宗而战。淬过血的剑才会更锋利。浸过血的地才会更坚固。他们将从血液与大地中汲取力量,他们将踏着满地尸骸前行,那上面洒过他们的血,那下面是他们誓死捍卫的土地——无异于耶路撒冷的土地,一样神圣的土地......
现在,正是冲锋的好时机。雷蒙德纠合剩余人马,发起第三次突围。折断的重型矛与剑都不算什么,失去战马的骑士也奋力向隘口处冲去。
“耶和华啊,你听见他们辱骂我的话,知道他们向我设的计。”
天上电闪雷鸣,巨响一声接着一声,有几次近乎掩盖了厮杀,像地狱恶鬼的怒吼,像石穴巨龙的咆哮,穿破了重云的桎梏。但是雨迟迟未下。哀歌的旋律一层一层盘旋而上,现在已至高潮,主教的吟唱愈发激昂也愈发凄厉。
唱吧,末日就在眼前,唱吧,七声号角渐次吹响,唱吧,此处不是炼狱,何处才是炼狱?到处都是火舌,到处都是猩红,到处都是飞箭,到处都是。追逐,都在追逐我们。我们像磁石一样,吸引着金属的钢刀和羽箭;我们像油脂一样,饥饿的火焰争着把我们燃尽;就连我们洒出的鲜血,都眷恋着我们的体温,渴望使它也变得冰冷。那么,逃吧。你充满了空气,每一吸都是铁的銹与血的腥,每一呼都是愤怒与杀戮,我如何逃避?那么,唱吧,希望能够上达天听。主啊,如果您还有耳朵的话,为吾等覆仇吧!
来不及驾起前排倒下的兄弟,下一次突围又开始了,几乎是从他们上面踏过去。像浪潮一波又一波,没有间断,甫一撞上礁石,又荡开一波,只是越来越弱....
又打了几个闷雷,云气真的移开了,一直向东走。东面,加利利湖的方向。地中海东岸的夏天註定没有雨,就如同他们註定要败北。
“耶和华啊,你要按照他们亲手做的,向他们施行报应。”一迭之后又是一迭。一次又一次的求告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突围。
第一排人马又倒下了,由于萨拉森步兵的紧密配合,他们被卷入一臺恐怖的机器,消失在高速旋转的刀片下,有去无回,仅有断剑残肢被抛到一边,好比啃完苹果后将果核扔在一旁。
7月4日的太阳西沈了。雷蒙德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每一个、每一天的太阳都是不同的,今天落下的这个明天再也不会上来了。就连这一次和上一次的呼吸都是不同的。他无比留恋每一次呼吸正如留恋每一个太阳。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倦怠的麻木,像得了那种病一样。原来,疼痛使人振奋,麻木使人失落。现在,他要发起最后一次突围。
“你要使他们心裏刚硬,使你的诅咒降临到他们。
你要发怒追赶他们,从耶和华的天下消灭他们。”
五十米、十米、五米.....
这一次,他成功撞翻三名盾甲兵,撞出一个缺口,虽然划破了表面,却难再深入,然而还能借势以毫无章法的砍杀更近几步,正如一个走进沼泽的人还能拔出腿来不要命地往深处冲去。
他的剑尖对准了人群中那个库尔德人,可是那一刻,人群中所有人都是那个人那张脸,他迷惑地猛然眨眼,然后他感觉冰冷的东西穿透了自己的咽喉,定睛一看,没有人是那个人。原来,所有人的形象都在幻化,一张脸上有一千张脸,一千张脸也只是相似的一张脸,从来就没有一张不变的脸。有些荒谬,他的最后一剑,终是无处安放;他的最后一眼,望着哈丁双角之后的加利利湖。
越来越多的人从沙丘上退去,汇集到中心那顶红色的王帐处,居伊,至始至终也没有出来。
人在死去时最后失去的是听觉与嗅觉,于是他耳畔仍是主教凄哀嘶哑的嗓音。
“众水流过我头。我说,我命该绝了。”
“耶和华啊,我在深牢中求告你名。”
在归于尘土前,他在干涸贫瘠的沙漠上嗅到了湿润泥土的芬芳,它比任何花香还要美妙。
*1此“典故”出自《尼伯龙根之歌》,古代德意志神话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