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李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小声问道:“林司令官,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
林恩浩眼睛微眯,笑了笑:“很简单。”
“以后CIA在韩国的行动,不管是涉及对北还是涉及国内政局,你都要先告诉我。”
麦克李沉默了。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手铐铁环在皮肤上勒出两道深色红痕,红痕边缘微微泛肿,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隐隐可见。
他盯着红痕看了两秒,随即抬起头:“你的意思,以后我听你的指示?”
“你有选择么?”林恩浩冷声说道。
麦克李摇了摇头:“没有。”
“你的价值很大,我会让你一路升官发财。”林恩浩看向麦克李的眼神,多了几分“善意”。
麦克李心知肚明,对方是一等一的政坛高手,不可能犯低级错误。
比如胡乱下达命令之类。
蠢货是爬不到林恩浩那个位置的。
麦克李与林恩浩对视了几秒,手在铁扶手上转了一下,铐链发出一声轻响。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仓库小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灯管这时闪烁一次,暗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光亮。
闪烁的瞬间,麦克李脸上的表情被阴影吞没,再亮起来时,他脸上剩下接受现实的平静。
林恩浩收回一直锁定在麦克李眼睛上的视线,抬起右手,食指向下,指向麦克李膝盖上的照片。
麦克李的视线落回照片上。
林恩浩开口说道:“你一个美国人,没必要私祭金九先生。”
“如果敬佩金九先生,公祭就可以了,为什么这么做?”
麦克李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头,迎着林恩浩的目光,与对方对上。
“我父亲追随金九先生从事独立运动,主要负责在海外筹款。”
林恩浩点了点头:“原来是先贤之后。”
麦克李语调略微抬高,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父亲在美国侨民中影响力极大,筹措了大量资金支持反日运动。”
林恩浩微微颔首,示意麦克李继续。
麦克李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痛心。
“可惜二战结束后,金九先生回到韩国。”
“他主张南北统一并重新选举,这与李承晚“单选单政”、各自建国的路线发生了根本性冲突。”
“美苏各有盘算,美国人更加支持李承晚。”
“最终,金九先生被极右翼刺杀。”
金九不想给美国人当狗,在当时的时空环境下,必然“竞争”不过“好大儿”李承碗。
至于北边,都得都懂,不可细说。
总之,他那套“统一”的思想,在当时是绝无可能实现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金九最终也是死在自己的理想上。
麦克李停顿了足足一分钟。
他继续往下说:“我父亲得知金九先生遇害后,心灰意冷,正式加入美国国籍。”
“我母亲是加州政治世家的女儿,一直追求我父亲,到那个时候,他们才结婚。”
林恩浩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怪不得你年纪轻轻能爬上CIA高位。”
麦克李苦笑一声:“我不否认,母亲的家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他接着说道:“我妻子也是当地名门,可能这方面也有些帮助吧!”
“外面都传我能力强,我心知肚明有多少水分。”
麦克李盯着林恩浩,叹了口气:“我年纪比林司令官还大几岁,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林恩浩没有接这个话茬。
这家伙有意无意拍着马屁,其实就是想拉近关系。
林恩浩直接切入核心问题:“所以,你和你父亲一样,坚持金九先生的理想?”
“想要半岛统一?”
麦克李一下子愣住了,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半寸,后背贴住铁椅靠背。
他猛然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指向,以及自己刚才的叙述,指向了一种致命的可能性。
“不不不!”
麦克李急忙解释道:“我是坚持半岛统一的理想,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是北边的情报人员,我对他们没有半点好感。”
“金九先生,也是不屑于对面那种方式的……”
潜台词也就是不同意夏启模式。
“我是——”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
声带停止振动,嘴巴还张着,牙齿之间那条缝隙还没来得及闭合,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悬在空气里,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效力的目标是……”
“行了!”林恩浩猛地打断了他。
打断之后,林恩浩的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不要告诉我你给谁办事,我不想知道。”
林恩浩必须“强行”不知道。
麦克李私祭金武怠,他给谁办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至于为什么要给那边的人办事,林恩浩以后有的是机会知道。
现在不要把话说透。
麦克李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随即缓缓平复。
他靠回铁椅靠背,肩膀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
他看着林恩浩,眼神里刚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试图辩解的急切,全部消失了。
“也好,这样对大家都好。”麦克李小声说道。
林恩浩的视线重新锁定麦克李的眼睛:“你为谁办事,我不干涉。”
“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好就行。”
麦克李点了点头:“司令官阁下,我明白了。”
这声“司令官阁下”叫得很丝滑,表明了以后双方的关系。
麦克李的投名状足够大,林恩浩不担心他会反水。
能私祭金武怠的人,林恩浩本来也不打算难为人家。
各取所需,互相“进步”就是了……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门外传来担架轮辐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从近到远。
仓库方向有重型车辆在倒车,引擎震动顺着地面传来。
门外的重型车辆引擎声越来越清晰,随即又慢慢减弱,最终停在了仓库主入口位置。
大量脚步声变得密集,对讲机的呼叫声、指令声响起。
麦克李的角度,看不见室外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浩脸上,压低声音问出了最核心的善后问题。
“你干掉这么多CIA雇员,打算怎么善后?”
林恩浩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就说跟对面特工发生激战,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我带人赶到现场,消灭对方特工,救了你。”
“现场活下来的,还有一个李东哲,我会让他知道该说什么,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麦克李微微皱眉:“你去哪找那么多对面的尸体?CIA要核查上报的。”
林恩浩冷声说道:“我自有安排,保证如假包换的北方特工,你们CIA局长来查,也查不出问题。”
麦克李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他已经清晰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人,远比想象中强大千倍万倍。
麦克李微微点头,回了一句:“哦。”
随后,靠回铁椅靠背,不再说话。
林恩浩抬眼看向门口:“勇灿,进来。”
房门推开,姜勇灿走了进来。
林恩浩吩咐道:“给他解开。”
姜勇灿蹲下身,抽出军靴侧面的匕首,左手按住麦克李的脚踝,刀刃抵上尼龙扎带的锁扣处一翻。
两声脆响,左右扎带齐齐断裂。
他直起身,将钥匙插进手铐锁孔一转,锁扣弹开。
手铐滑落,被姜勇灿接住别在腰间。
麦克李活动了一下手腕,撑着铁椅扶手站起来,落地时微微踉跄,膝盖撞到桌沿,随即稳住了身形。
林恩浩侧身让开门口。
“出去看看。”
麦克李与他对视了两秒,抬步走出办公室。
门外的冷风裹着硝烟、柴油与血腥味灌了进来。
仓库里大功率探照灯已重新亮起,光线从四周高处的灯架上打下来。
地面上的弹壳还没清理完,水泥地面布满弹坑,墙角堆着十几个打空的弹匣。
刚才交火中留下的血迹、踩踏痕迹、被撞翻的油桶,全部保留在原位。
十几名特战队员正沿着仓库中央主通道分组作业。
第一组半蹲在地上,用白色罐装喷漆在水泥地面上画圈。
喷漆罐的气嘴压下去,白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轮廓清晰的椭圆。
每个圈的长度约一人高,圈与圈之间间隔按照实战阵型布置。
画圈的队员一边往前推进,一边对照手里的图纸。
图纸上标注了每个白圈对应的编号、位置坐标和预计弹道参数。
第一组画完最后一个圈,比了个手势,沿墙根列队站好。
这些白圈全部空着。
第二组正在另一侧处理CIA探员的尸体。
刚才交火中阵亡的韩籍探员,盖着黑塑料布,被逐一抬到仓库西侧的空地上。
队员两人一组,掀开塑料布,在表格上记录伤口位置、弹道入射角度和中弹姿态。
有人蹲在尸体旁边,用卷尺测量尸体与最近弹孔的距离,与图纸上的弹道角度逐一核对。
每核对完一具,队员就在表格上打勾,然后重新盖上塑料布。
第三组在油罐车和货架区域做弹痕标记。
有人蹲在油罐车侧面,用灰色喷漆在罐体上点出一排排弹痕,方向和角度各不相同。
有正面射入的,有斜擦而过的,有从高位打下来把罐皮击穿的。
每个弹痕旁边都用白色粉笔编号,编号与图纸上的射击点一一对应。
货架下方,有人把一截断掉的枪带扔在地上,旁边放一枚孤立的弹壳。
那是换弹匣时掉落的,位置不在交火扇形范围内,单独成点。
第四组正在布置CIA探员的交火位置。
队员两人一组,把已经核对完的CIA探员尸体从西侧空地抬到仓库中央的指定位置。
每放下一具,旁边的队员就上前调整姿态。
手臂弯曲的角度、手指的位置、腿部伸直还是蜷缩、头偏向哪一侧,全部按弹道反推后的中弹姿势调整。
有人蹲在尸体旁边,把CIA制式手枪放回尸体手边,枪口方向对准仓库大门。
弹壳散布已经提前在尸体周围摆好。
黄铜弹壳,美制M16步枪的抛壳方向偏右,与北边制式武器的抛壳规律形成对照。
麦克李走到第一组画下的白圈旁蹲下。
圈内空无一物,白漆还没干透。
他看了看圈旁边的弹孔位置,再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弹道轨迹。
弹孔在墙上的位置、射击点的预设角度、白圈的中心点,三者的关系在图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又走到第二个圈、第三个圈。
每一个白圈的位置都不是随意画的,每一个都对应特定的弹道和特定的射击点。
麦克李站起身,走到仓库中央通道。
一边是已经布置好的CIA探员尸体,姿态、武器、弹壳散布全部到位。
另一边是三十多个空白圈,形成交错分布态势。
“怎么样?”林恩浩问道。
麦克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扫了一遍整间仓库的布局。
CIA探员的交火位置、白圈的标定位置、墙上弹痕的编号、货架高位射击点的预设角度。
他的目光在货架高处的射击点停留了片刻,又移到第七个白圈的位置。
“弹道匹配、射击点预设、两拨人的阵型分布,八九成都对。”他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麦克李抬手指向货架高位。
“那个射击点,你预设的是北方特工的火力位置。”
“弹壳散布的扇形角度是按AK系步枪的参数做的,但弹壳本身的材质不对。”
“AK系步枪用的是钢壳弹,你们在货架高位那个射击点周围预先撒的是黄铜弹壳,那是M16步枪系列的弹壳。”
“CIA弹道专家来复核,一眼就能看出那个位置实际射击时用的不是北边的枪。”
他又指向第七个白圈。
“这个白圈的位置,对应的是墙上那两处紧挨的弹孔。”
“弹道交叉点刚好落在圈的中心,这是正面中弹倒地的位置。”
“但你们在第七白圈旁边的预设武器配置是手枪和匕首,子弹从对面墙上打过来,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手枪的有效射程。”
“如果这具尸体是正面中弹倒地的,他身边的武器应该是步枪,不是手枪。”
“应该把武器配置换一下。”
林恩浩听完,转头看向旁边的队员。
“货架高位射击点,把黄铜弹壳全部撤掉,等北方特工尸体和装备运到之后,从缴获的钢壳弹里取货替换。”
“第七白圈,武器配置从手枪换成步枪,弹壳散布按步枪参数重新调整。”
队员立正应是,跑向仓库深处传达指令。
林恩浩收回目光,看着麦克李:“李先生做现场核查的功夫,比我在CIA见过的任何人都细致。”
麦克李的韩国名字是李正明。
“以林司令官的细致,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李正明苦笑一声,“司令官阁下是在考验我……”
林恩浩笑了,没接话茬。
仓库里,队员们继续忙碌。
白漆的气味、柴油的气味、硝烟的气味混在一起。
对讲机里传出短促的指令,各组组长汇报进度。
空白的圈在探照灯下排成一排,等着北方特工的尸体运进来。
…………
深夜。
仁川西部小渔村,僻静码头。
海浪持续拍打防波堤的水泥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浪头退去时,带着细碎砂石摩擦堤岸。
一艘渔船从外海驶来,柴油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船体吃水很深,船舷距离水面只有不到一米。
没过多久,船头碰在码头的橡胶护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船头的人抛出缆绳,缆绳落在铁桩上,拉紧。
约三十人从船上鱼贯下船,踏上码头地面。
领头的特工在码头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视线扫过左侧的防波堤、右侧通往内陆的土路、正面百米外的废弃仓库。
确认周边无异常动静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所有人沿土路往前走。
领头特工偶尔发出的低沉指令,声音压得极低。
海风吹过,卷起码头边堆积的干海带碎片,落在队尾一人的肩头上,那人没有抬手拨开,依旧保持原有步伐跟着队伍往前走。
土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草叶在海风里不停晃动。
队伍走了约十分钟,抵达一处废弃仓库门前。
领头特工在仓库门前停了一下,伸出手推开了半塌的木门。
他手掌托住门轴位置,木门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头领带头进入,其余人鱼贯而入。
最后一个人进入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仓库对面的小山坡上,树林边缘的岩石后面,吴东国和朴明哲并排趴着,各握着一台夜视望远镜。
夜视仪的画面是绿色的,仓库和码头的人物都带着一圈淡绿色光晕。
他们从渔船靠岸开始,就一直趴在这个位置,目睹了整个下船、行进、进入仓库的全过程。
海风穿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盖过了两人压低的呼吸声……
废弃仓库内部昏暗无光。
四面墙的窗户都被木板条封死,只有几缕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细长的亮线。
地面散落着碎裂的木箱碎片、发霉的渔网、几个空的柴油油桶。
所有特工进入后,领头之人正要布置秘密电台联系接头对象,忽然——
仓库四面墙的卤素探照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强光从仓库的四个角落、阁楼平台、货架后方同时射出。
特工们本能地抬起手挡住眼睛,瞳孔在强光下剧烈收缩。
队伍里有人喊了半句“什么人”,只喊到一半,声音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