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宇笑道,“怎么不够?他们医院可是有文印室的。”
说罢,他伸手拿起床头的电话。
二十分钟之后,眼前的众人手里都有了一份儿剧本。
钟山看看大伙儿埋头苦读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所以现在算是第一次剧本围读吗?”
没人搭茬,唯独蓝田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那意思大约是说,闭嘴把你。
至于牵挂此事许久的曹宇,此时他早已充耳不闻,全身心地沉浸到了这部《大染坊》之中。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部差不多要把时长拉到三个小时,分成四幕的超长剧本。
第一幕开始,是民国初年的一个春天。
卢家老爷的二公子卢家驹留洋归来,学会了纺织业的他决心大展宏图,但卢老爷却明白自己儿子的材料。
于是卢家老爷几经打探,决心找到周村大通染坊的陈寿亭当掌柜的,这一晚,是众人在卢家的一场会面。
一个目不识丁的乞丐,成了大户人家的座上宾,甚至敢让别人倒着四六分成,陈寿亭到底是何人物?
这一场戏,卢家老爷、入幕之宾、周掌柜、陈寿亭悉数登场,从卢家驹的反对到周掌柜的叙述,再到陈寿亭扯开胸膛展露“香疤”,一幕之内,陈寿亭的才情、胆魄尽皆展露。
紧接着第二幕,时间已经是1919年的夏天夜晚。
多年过去,大华染厂已经经营有成,这天夜里,陈寿亭在染厂的办公室里会客。
他接连处理了家驹的二房问题,又跟此前因配方时间被他坑惨的孙明祖打了一番机锋。
在购买滚筒式染布机的问题上,他用待价而沽的方式跟洋商们一番拉扯,破灭了洋商们坐地起价的计谋。
最重要的是,陈寿亭他通过打信息差的方式,低价抄到日本商人藤井的坯布,大赚一笔。跟藤井的第一次交锋宣告完胜。
而藤井此去是为帝国战争服务,也因此走上了法西斯商人之路。
等到第三幕,故事已经到了1931年的冬天。
这一幕的故事就发生在渤海饭店的左右两个包间里。
东家卢家驹跟二太太左边还在照例拉拢客商,那边陈寿亭迎来送往,分别跟藤井、犹太商人以及孙明祖会面。
这一幕故事里,陈寿亭的人物形象更加复杂。
他市侩精明,为了赚钱可以算计任何人,也因此大赚一笔,甚至还跟日本商人藤井有着不错的合作关系,所有人都被他商业上的天才所折服。
但他同样有家国情怀。
虽然通过算计高价坑了藤井一笔,只是无论他如何挣扎,日本人最终还是占据了青岛,大华依旧落到了敌人手中。
转瞬间,时间来到了第四幕。
时间来到了七七之后,1937年12月24日。
济南沦陷在即,48岁的陈寿亭正在自己的印染厂里摆一场寿宴。
此时的他已经是山东乃至华北印染界的翘楚,寿宴的前一刻,他还在严词拒绝与日本商人合作,并联合民族企业共同抵制日货、打击訾家父子,还费劲心思搞出变色的八爷灰,只为给延安帮忙。
可一场本该庆祝欣喜的寿宴,他接到的,几乎全都是坏消息。
日军兵临济南城下,韩复榘望风而逃,眼看着自己捐款捐物,赤诚以待的国家、军队,竟然是如此结果,陈寿亭气到吐血,终于决心把自己的厂子付之一炬。
一个风风光光、聪明了一辈子的民族企业家,就这么走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刻。
病房里格外的安静,多得是翻页的响声。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子在地上画出一道轨迹。
直到手边的茶水都冷透了,曹宇终于看完了手里这套剧本。
他看着钟山,不胜唏嘘。
这个故事看起来跟自己的《蜕变》正相反。
自己的故事里,医院是贪腐、堕落的,等到梁专员来了,蜕变开始了,希望就有了。
而在《大染坊》里,个人奋斗却彻彻底底输给了动荡的时局,一切毫无希望。
两个故事虽然角度不同、结局相悖,但探讨的都是个人奋斗与国家发展的关系。
国家虚弱无力时,个人再努力奋斗,依旧是大厦将倾,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裳。
而一旦国家的凝聚力开始出现,哪怕是一个腐败无能的医院,一样有可能蜕变成众志成城的堡垒。
“一部《大染坊》,半部民国史啊!”
他慨叹了半天,望着钟山,欣慰地评价道。
“一开始我看到前面的时候,就想起了《天下第一楼》。不过陈寿亭的才华能力比卢孟实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但跟那部不一样,这一部《大染坊》从第一幕开始,大家对话的字里行间,早就定下了悲剧的调子——所有人都知道国家积贫积弱,都想有所作为,可偏偏越是努力,越是发现步步泥淖,努力毫无作用,绝望啊!不错,这些年,你进步了。”
旁边的蓝田野放下稿子,更是感慨万千。
“说实话……”
他看着钟山,“我整部剧看下来,虽然眼睛里看到的是陈寿亭,脑子里却总是想起另外一个角色。”
“我也想到了!”
旁边的刁光谭笑道,“怎么样,咱俩把这个角色的姓氏都写在手里,看看是不是一个?”
两人各自扭头,找了笔写在手心。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伸开手,果然都是一个“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