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蓝田野看看对面的刁光谭,笑道,“没错,就《茶馆》里秦仲义秦二爷。”
说到这里,他拍拍钟山的肩膀,“你这部《大染坊》,几乎可以说是给那些不明白秦二爷为什么落魄的人结结实实上了一课啊!好!比我那时候写的小传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茶馆》里的秦二爷是一位立志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家,历经晚清至民国近半个世纪的动荡,他努力开办工厂、做实业,最后落得两手空空,贫病交加。
只是茶馆的故事浓缩得厉害,后世很多人反而不明白,为什么有钱人会在时局中轻易地失去一切,甚至有人评价,恐怕是秦二爷不懂经营。
而《大染坊》恰恰填补了这个空白。
它仿佛一部充满血泪的证据,放在那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个人再有才华,遇到这样的时代,所谓的奋斗依旧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于适之叹道,“又是一个经典人物啊!”
“陈寿亭是不识字的奇才,他的聪明来自生活磨砺、街边说书。他懂人心、善用计、敢于创新,堪称商战鬼才!
“可到头来呢?一场空啊!”
于适之喝了口水,一边说一边摇头,“炸掉工厂的时候,他是48岁,这个年纪对于一位实业家来说,正是精力与经验的巅峰,可却因国破家亡而走向终点……钟山你那句词儿写得太对了——个人太强,国家太弱,是会吃亏的!”
“甭说台词了!”
夏春看得心酸,直摆手。“看这故事,我想起当年我们家来了。”
夏春本名姓查。当年在江浙也是大家族,如今看到这样的故事,忍不住就想起那些年家族衰败的记忆。
“怎么不说!就要说!”
苏民却特别郑重地指指,“我就特别喜欢那句‘爹好、娘好不如自强好’!”
他这一句话,大家都打开了话匣子。
“那我觉得这句更好!”
蓝田野指着剧本上的文字,朗诵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看看!人生哲理!”
众人一番寻章摘句,讨论着剧本里的经典台词,说到激动处,干脆站起身来朗诵,直到快中午时,护士催着了,才终于罢休。
钟山领着刘小莉同大家一起告辞出来,于适之朝他笑道,“今儿个这‘艺委会’可不算啊,明儿个还得再开一遍!”
果不其然,翌日刚开始上班,钟山这部《大染坊》就被摆在了艺委会委员们的案头。
这部颇具悲剧史诗气质的话剧把大伙看得一阵扼腕叹息。
欣赏之余,早就按捺不住的朱续张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这部话剧,怎么排?谁导?谁演?”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说话地看着钟山,显然都在等着他说出自己的想法。
坐在对侧的林钊华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得心中羡慕。
如今他在人艺内部诸多导演中算是一枝独秀,所以才敢提出来“革新话剧”这样的口号,还能任性地去搞三部大概率不赚钱的先锋戏剧。
可即便如此,除了这些,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是要服从安排,让他导别的戏,他也不能拒绝。
可眼下钟山是什么待遇?
剧本拿出来,用哪些演员,找谁来当导演,全凭钟山自己一言而决。
看看这偌大的艺委会会议现场,甚至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这足以说明,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心里已经隐隐把钟山看成了跟于适之、曹宇一样说一不二的核心人物了。
当然,钟山确实也当得起。
对于朱续的问题,钟山倒是早就有了答案。
“演商业角色,谭宗尧是不二选择,至于导演嘛……”
他冲蓝田野笑了笑,“当然是要请‘秦二爷’来。”
蓝田野见钟山点自己的名,也颇为兴奋,当下点头,“行了!包在我身上!”
朱续在旁边无比歆羡,“哎呀,可惜《鸟人》剧组刚出发去巡演,要不然小谭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得一蹦三尺高!”
作为人艺历史上唯一一次不间断连演百场的话剧,《鸟人》能在话剧的热度渐渐下降的年代迎来一次巡演,可以说是全凭实力过硬。
一次巡演,三个城市,一个月时间演出15场,足见这部剧的受欢迎程度。
“还小谭呢?”于适之笑道,“他都四十多了!”
众人感叹着时光飞逝,如今已经是副院长的苏民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嘛!今年咱们人艺还要招收一批学员!以后别说小谭,学生们都得叫他谭老师啦!”
大伙儿闲聊一阵,于适之才开口,“来吧?投票!”
结果自然是全票通过。
一场艺委会结束,《大染坊》算是提上了日程。
不过按照今年的表演计划,这部话剧要排到曹宇的《蜕变》后面,大约是十月份才会公演。
钟山对这个事儿并不着急,转过年来,一切工作都要拾起来继续,会议开得特别多,他此刻也在忙着电视部的事情。
这天下午,他提前通知了电视部的编剧们一起开会。
汪硕来到人艺的时候,时间还早,钟山尚未去会议室。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往里一瘫,抬手就是两本青年文学扔在桌上,一脸的得意洋洋。
“钟山,哥们儿火啦!”
“哦?”
钟山伸手拿过杂志,“又发新作品了?”
“没错!”
汪硕笑嘻嘻地指指,“看看吧!”
钟山信手翻开,这两本《青年文学》是去年的11月、12月号。
他翻开十一月这本,目录上赫然写着《橡皮人》上篇——汪硕。
“马未督这小子还算地道!”
汪硕解释道,“他们这青年文学改版成月刊之后,版面压缩,中篇小说只发三万字以下的。结果我这部有六万字,这小子愣是给我搞了个上下两期连载!还是他们杂志头一回,哎呀,你说说这事儿闹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