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正好有《大染坊》的演出,钟山特别重视开场的布幔效果,又深知这些东西很容易就会出错,所以每次都要亲自来看一眼舞台筹备。
看过道具情况,钟山正要转身走进化妆间的时候,忽然在门口撞见行色匆匆的朴存昕。
钟山朝他招手,“朴哥!嘛呢?”
朴存昕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时露出笑容。
他看看钟山,“今天老团长办退休,我们去给他祝贺去了。”
“老团长?”钟山眨眨眼,“王贵团长退休了,早点吧?”
“谁说不是呢!”
朴存昕摊手,“他今年才五十五——还不是《WM》给闹的。”
钟山闻言点点头没吭声。
当年人艺开始弄小剧场的时候,搞了不少先锋话剧而名声大噪,作为空话团长的王贵也不甘示弱,憋了几年,在前年排出了一部《WM》(我们)。
这部话剧在表现形式上确实做了相当多的创新,在象征性的布景下,结合了传统戏曲、哑剧的表演元素,还通过演员的口技来表演音效,甚至出现了兼任串戏和解说的女鼓手、男乐手,在1985年可谓相当罕见。
只可惜,虽然创作的初衷是重建理想,但实际上看过这出戏的人都心情复杂。
主要是王贵在剧情设计上太过于超前了,直接提前40年把“丧文化”跟知青历史结合起来,里面的很多玩世不恭的台词都有解构、讽刺社会现象的内容,属于屏蔽词拉满的那种级别。
怎么说呢,约等于是把2010年左右贴吧老哥的聊天内容搬到台上了。
但你就说先锋不先锋、大不大胆吧。
只可惜,这部集齐了李雪建、王学祈、刘佩琦等众多优秀演员的话剧,排练了半年,反复两次尝试公演,最终不了了之。
而王贵呢,则是喜提提前五年退休的结局。
这在八十年代还提倡老同志发光发热的年代,绝对是相当大的批评了。
聊起这些,朴存昕颇为感慨,“雪老健也转业了,去了实验话剧团,团里只剩下王学圻还在,当初我们仨,现在也是各奔东西了!”
钟山点着头,满脑子却都是王贵的“作死小技巧”。
想要拒绝进步,果然就得犯错误。
当然了,像王贵搞这么大一出,显然会被撤职冷处理,倒也不必这么猛。
不过多少也得搞出点儿刺儿头属性才行。
怎么办呢?
他沉思着下了楼往副楼的影棚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发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副楼前面的太阳地里晒太阳。
钟山忍不住嘴角勾起,刺儿头这不就来了嘛!
十一月下旬,冬日里的阳光勉强能够温暖人类的表皮,穿得不算多的崔剑垂头蹲在这里,背后的吉他有些别扭地卡在地面上,不过他也不在乎。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默默的鼓劲儿。
“加油,你肯定行,这是小事一桩,早晚……”
他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忽然听到耳畔有脚步声响起。
一片身影跟他的影子融在一起。
然后是略带温和的熟悉嗓音。
“崔剑,晒太阳呢?”
崔剑猛地抬起头,只见钟山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钟老师!我——”
崔剑猛地站起身来,谁知身后的吉他尾缘正好撞到了台阶,他整个人直接往前扑了过去。
钟山赶紧伸手捞住,扶起他来,玩笑道,“这还没过年呢,你就行大礼啊?”
崔剑尴尬笑笑,跟着钟山上了楼。
俩人落座,钟山给崔剑递了杯热茶,又看看对面有些面色苍白的崔剑,“怎么了你这是?”
崔剑挤出一个笑容,迟疑了半天,又叹了口气,“钟老师,我这人不会绕弯子,其实今天是来借钱的,我,我今年……”
他本想继续解释原由,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1987年,崔剑的那首歌已经红遍大江南北,谁都能哼哼两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盗版带子满街都是,可偏偏崔剑过得不甚如意。
刚过了年,他就被交响乐团当做人才输送到了社会上,从此失去了编制,正式成为了一名自由的音乐工作者。
没了体制的庇护,原本可以随便拿来玩的单位录音棚将他拒之门外。
乐队时而可以公开演出,时而不能。
歌曲时而能唱,时而不能。
这日子过得简直比薛定谔的猫还玄乎。
关键是玩音乐虽然快乐,可真不赚钱啊!
在地下音乐的派对上演出,很多时候只有啤酒,这些玩摇滚的人看似愤世嫉俗,可偏偏跟人谈钱的时候都特别拘谨。
如此一年下来,玩音乐玩了个一贫如洗、一地鸡毛。
谁知不等他开口,钟山已经干脆利落地问道,“借多少?”
崔剑眨眨眼,“您就不问问我干嘛用吗?”
钟山点头照做,“那你借钱干嘛用?”
崔剑酝酿了一下,开口道,“我想借点钱去做两首新歌,还有就是,这一年在百花胡同的录音棚做音乐,一共还没给人结账呢。”
钟山看看他,“王酩老师的录音棚,怎么不见你过来用了?”
崔剑挠挠头没说话。
此前跟张嫱合作的时候,七合板乐队没少在这里熬夜、玩耍,王酩对他们也非常包容。
只是当初崔剑遭遇了境况,本来就还拿着钟山给自己的钱,如果再来占便宜蹭录音棚,哥几个实在拉不下脸来。
钟山见崔剑不语,继续问,“借多少?”
“三千二。”崔剑早就盘算好了,“等过一阵子,我演出稳定了,肯定赶紧还您。”
“那你要是演出不稳定呢?”
这下崔剑没话了。
钟山摇摇头,“在我看来,你继续在地下这么混,根本不可能赚到钱,就算你侥幸做了几首歌,一旦手里没钱,又免不了把磁带版权一卖,换点零花钱,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你可别跟我说摇滚就是这样的,搞地下摇滚有几个不想站在台上,有几个不想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歌呢?”
这一大段话,把崔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此刻他只能坐在椅子里缩着脖子,愈发沉默。
钟山也不说话,静静喝了一会儿茶,眼看崔剑还不吭声,忽然吐出一句,“要不这样吧,我赞助你开场演唱会,怎么样?”
“演唱会?”
崔剑闻言顿时一惊,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万一……”
钟山摆摆手,“当然了,我还有一个小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