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沙滩北街2号院是一群灰扑扑的二层小楼，这个由梁思成设计的三合院形状的大院里，是很多文化单位的驻地。
在这之中，王濛的办公室大约是来往人员最多的，比旁边英若成的房间还要忙碌不少。
不过听到钟山上门，两人还是给他留出了一段单独会客的时间。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我也是没办法了，只好求求您二位了！”
钟山嘴里说着话，手上递过去的是燕京市文化部门打回来的函件。
“你可是给我们出难题呀！”
王濛看看钟山，笑道，“摇滚乐，开演唱会，这在全国都没有先例吧？”
钟山点头谄笑，“这才需要咱们文化部门高屋建瓴，先行设计嘛！”
“你少戴高帽子！”
英若成跟钟山熟悉得多，说话也放松，他看了一眼文件，揶揄道，“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帮这个崔剑讨生活，更像是跟市里文化部门有仇呢？恐怕他们就算给你批了，你也能找别的事儿。”
钟山嘿嘿一笑，干脆承认，“不瞒您说，市里想让我去文化部门工作，我还是想呆在人艺，可是老于胳膊拧不过大腿呀！我不得想点办法？”
英若成吐槽道，“你的办法，就是当个刺儿头？”
“这怎么能叫拉着你们下水呢！”钟山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我这也是积极响应上级号召，贯彻双百方针嘛！”
本来给崔剑开演唱会这事儿，就是钟山的一次借题发挥。
毕竟开演唱会，就要文化局的批文。
他们不给批文，钟山才有搞事情的空间。
果不其然，钟山一开始去，下面的办事员又不认识他，钟山直截了当地碰了一鼻子灰。
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钟山偏偏也不去问市里的关系，转头就拿着资料来到了沙滩北街这里。
大腿是真好用啊。
英若成跟王濛这对文化部门的搭档是老文化先锋了。
英若成自不必谈，本身就是外语系出身，有很多欧美朋友，文化态度上格外宽容。
王濛思路也开放，1986年力排众议开放营业性舞厅就是他的手笔，可以说在他之后，跳舞才真正意义不再是禁忌。
此刻，二人对视一眼，英若成给了王濛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
看着钟山一副“我就这样，你们办不办吧的态度”，王濛笑着摇摇头，“你呀……行！我打两个电话吧。”
当着钟山的面打了两个电话，挂断之后，王濛看看钟山。
“批文的事情，市里已经答应我了，不过你这越级的问题，他们肯定也不满意——”
钟山抢着回答道，“——他们不满意，那我就满意了！”
话音落下，三人都笑了。
眼看事情办成，钟山正要起身走人，谁知王濛却把他叫住。
“你满意了，批文也成了，我们俩可是替你坐蜡了！”
王濛笑吟吟地看着钟山，“正巧你在这儿，帮我们参谋个事情，怎么样？”
钟山一看旁边英若成早有准备的样子，心知自己这次是跑不了，干脆一屁股坐下，“您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王濛看看钟山，“文化单位现在日子不好过啊，部里一直在想办法，今年我们发了个倡议，叫以文补文，鼓励文化单位自己搞文化经营，有一点成效，但是争议也很多。你们人艺这方面搞得好，你有没有经验可以讲一讲？”
1987年，全国文化事业单位开展有偿服务和经营活动的营业总额达到6亿元左右，纯收入1.4亿元，相当于国家拨款的13.6％，这个比例虽然不高，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不过钟山却明白，这些东西只是权宜之计。
如今很多文化单位搞的所谓经营活动，就是在文化馆里开录像带厅、开镭射影碟播放厅。
且不说文化单位公然搞盗版的问题，这些录像厅能赚钱，本身就是因为社会上管得严，很多个人、单位不敢弄。
等到九十年代，地下录像厅遍地开花的时候，文化单位一样会迅速失去优势。
至于一些剧团、剧院，那更是常年亏损的典范，人艺这两年扶持帮助的几家剧院，如果不是人艺给予的资金支持，根本就不可能搞创新，更没有在这个基础上重新寻找盈利方式的可能。
此时，面对两个文化部门的主管领导，钟山虽然心中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过去大锅饭的模式下，文化单位的工作人员们过得太舒服了。”
他看看面前二人，“干多干少一个样，全凭奉献精神，剧目老套，观众不爱看，排新戏呢又瞻前顾后，再加上本来的机构臃肿、资金不足，更是运转不动！”
英若成追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钟山果断回答，“要我说，应该壮士断腕，砍掉一批，转移一批，精选一批，让不适合的人转移到更有效益的单位去，这样剩下的文化团体就能够通过经营生存下来。”
听到钟山的答案，王濛和英若成面面相觑。
如果真按钟山的话做，那根本不是一个文化部门就能解决的。
钟山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就比如我们人艺吧，话剧表演赚钱吗？如赚！收入大头基本上靠巡演。可真正能巡演的剧目，又有几个？”
“现在人艺过得舒服，是因为我们自己搞了音像出版社，搞了电视剧中心，可是这些成功路线，你说地方上能复制得了吗？”
王濛摇了摇头。
别说地方上，全燕京也只有一个人艺，只有一个钟山。
英若成劝道，“还是说点儿能操作的吧……”
钟山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觉得文化部门不妨先出台文件，给院团改革定格调子，不如就叫——文化双轨制，怎么样？”
“哦？”
王濛来了兴趣，“怎么个双轨制？”
钟山笑道：“其实跟我说的转移一批、精选一批就是同一回事！不过手段还是柔软一些。
“所谓双轨，就是以后少数需要扶持的团体由政府文化主管部门主办，多数可以实行多种所有制形式的团体由社会主办。”
钟山总结道，“总之，把院团还给全社会，他们自然就能找到生存的路——这方面我想到了两条路。
“这第一条路，就是85年提出来的经营承包制，打破铁饭碗，多劳多得，先把大家的积极性提上来。”
这话说得王濛和英若成连连点头。
新思路能跟老办法衔接上，那自然是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