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翻译面色微变,翻译道:“他说那个角色没了,已经预定别人了。
“不过他最近还在找另一个华裔角色的演员,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李联杰眨眨眼,“片酬呢,多少?”
林翻译答道,“一千美元。”
这一下子就少了一半还多。
李联杰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角色?”
制片人从桌上抽出几页剧本递过去。
林翻译接过,看了一遍,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哥,要不算了吧?”
“怎么了?”
“这、这是个有种族歧视的辱华角色,给反派当狗的那种。”
“草!”
李联杰把目光重新转向制片人,有些压不住怒火,“你不知道我是中国人吗?”
制片人耸了耸肩,摊开手:“那你来美国干嘛?别吹嘘你的国籍了,你漂洋过海不就是为了刀乐吗?机会就是这样,你要不要吧!”
林翻译艰难地翻译完,李联杰的拳头攥紧了。
他向前一步,伸手拽住了制片人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半寸:“你再说一遍。”
制片人被拎着领子,脸上却没什么惧色。
他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手中是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柯尔特,然后把它对准了李联杰。
“哇哦、哇哦、哇哦!”
一旁的林翻译举着双手一下子跳远了。
李联杰忽然失去了力气。
制片人漫不经心的挥着手里的枪,“你要打我吗?不好意思,这是我家,根据法律,受威胁的情况下我干掉你都可以。”
李联杰攥着衣领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真想像电影里一样,把这种垃圾痛扁一顿。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林翻译在旁边小声说:“李哥……”
李联杰颓然松开了手,使劲儿推了对方一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翻译跟在他身后快步出来。
制片人跌回沙发里,却哈哈大笑:“你会接的!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需要钱!像你这样开个破车、每次穿同样衣服的穷鬼我见多了!哈哈哈哈!”
回到车上,李联杰双手握住方向盘,攥得很紧。林翻译坐进副驾驶,小心翼翼地问:“李哥……”
“我没事。”李联杰的声音很平静。
车子发动了。林翻译坐在旁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李哥,那个角色太侮辱人了,别接。”
“我知道。“李联杰看着前方的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是中国人,五届全国武术冠军,曾经在人民大会堂接受过国家表彰。让他演一个汉奸角色?这比让他去打杂还让他难受。
更不要说,一千块扣掉保险、自雇税、工会抽成各种款项之后,到手几百块。甚至不够他注册演员工会的一千美元。
开车回去的路上,李联杰有些走神。
他来美国大半年了,原本的计划是武馆、电影、功成名就,结果一个都没实现,兜里的钱从十几万变成了千把块。
他竟然住在地下室里,开着破车,穿着起毛的夹克,被一个三流制片人甩出来的垃圾角色拿捏。
而某个时刻,他心里想的居然是,只要再高五百块,高五百块他就能答应,这个想法一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后怕。
不能这么下去了。
送走林翻译之后,李联杰一个人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
这城市车水马龙无比繁华,但却跟他没什么关系。
拐了个弯,他把车停在一家华人超市门口。下车之前,李联杰心中叹了口气。
实在不行,只能回那个同样不拿他当人的香江去。
至少卖身的价格还好一点。
既然决心回香江去,那也没有必要跟前一阵子那样过得那么拮据了。
他干脆走进超市,今天打算把兜里的钱都花完。
十几分钟之后,从超市出来时,他的手里提着孩子的奶粉和几样玩具,以及一个婴儿推车
走出超市,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橱窗里自己的影子——昏黄的路灯下,手里拎着奶粉和婴儿推车,看起来像一个好父亲。
他心里忽然暖和了一点。
这大半年什么都没成,但女儿的病治好了,家还在,这就够了。
嘴角终于有了几分宽慰的笑容,他朝车子走去。可没走几步,他愣住了。
车子右后门开着,车窗也破了,玻璃碎了一地。
他放在后座上的那几盒披萨,一盒都没剩。
显然是被人抢走了。
李联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破碎的车窗,看了很久。
几盒冷披萨,放了一下午,芝士都硬了,值不了几块钱,但那本来是他和老婆的晚饭。
他现在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他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来了一点点“体面”,而他的爱人却要饿着肚子。
但他连一份热饭都带不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子发出“嘟——”的一声长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响了好一阵。
他砸了第二拳、第三拳,方向盘被他捶得咚咚响。
“为什么!”
他喊了几声,声音在车里回荡,没人回答。
此刻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大会堂的掌声,想起代表中国时的骄傲,想起白宫的红毯,想起尼克松总统弯下腰对他说“你长大了给我当保镖好不好。”
当时他坚定地摇摇头,说“我要保护中国人民”。
曾经的日子多么荣耀,他干什么都能成功,他是冠军,是功夫之王,是电影新星!怎么会因为一顿晚饭破防?
可他刚刚想起这些的时候,耳边响着的却是那个制片人的话:“你会回来的!你总会回来的!”
现在他还能这么坚定吗?
他伸手摸了摸储物格——里面有两张名片。
要么打给罗大卫,他听说过罗维父子的名声,虽然捧过李小龙、成龙,但签了合约就是卖身契,翻脸比翻书还快。
或者跟蔡子明联系?那是个纯粹的黑帮,找自己大概率就要拍一些洗钱的东西。
可除此之外呢?他就只能跟那个制作人低头,演一个辱华角色,把脸和尊严一起踩进泥里。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两张名片扔在仪表台上,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半小时之后,他终于回到了家。
已经拆开的婴儿车半价退掉,他买了几个汉堡。
车窗玻璃临时找了一块纸板挡住,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下车的时候,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膝盖上下午摔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快走到家门口时,他的脸上有了一如往日的灿烂笑容。
推开门,他放下东西,朗声说道,“我回来了,今天这个汉堡据说很好吃,我跑了几个街区——”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此时的公寓里,除了老婆黄秋燕,还多了一个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