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皱起了眉头。
“怎么可能不在?”
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泰梅尔宫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玛格丽特若是在,知道他来了,不可能不出来相见。
艾莉诺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不在,就不在。”
墨菲低下头,想把她从怀里拉起来问个清楚,却感到胸前的衣襟忽然被什么东西浸湿了。
温热的,湿润的,一点点晕开。
他的动作僵住了。
艾莉诺的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撒娇式的、带着狡黠的轻颤,而是真正的、压抑不住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烈抖动。
“艾莉诺?”
墨菲的声音沉了下来。
艾莉诺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墨菲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正在不断涌出,打湿他的衣衫,也打湿他的手背。
这不是假哭。
这是真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猛地一沉。
“艾莉诺,”他扶住她的肩,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抬起头,看着我。”
艾莉诺被迫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泪水还在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上。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墨菲的心,忽然揪紧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然后,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终于决堤,像是十年间所有的委屈、悲伤、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妈妈……妈妈……”
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妈妈……在和铁脊公爵的大战中……死了……”
墨菲的身体猛地一僵。
铁脊公爵。
大战。
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圣城的高空,破碎的虚空,那道毁灭一切的辉光,还有他自己几乎彻底消散的意识。
他记得自己当时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道化度攀升到90%,91%,92%……他放任自己在那条不归路上狂奔,只为能在那最后的一分钟里,将铁脊公爵彻底抹去。
他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铁脊公爵死了。
失败的是,他自己也会死去。
道化度超过100%之后,每提升一点,自我与天地的界限就模糊一分。
当他攀升到120%的时候,按常理,他的自我意识应该已经彻底消融,化作天地的一部分,不复存在。
可他活下来了。
怎么活下来的?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者是某种冥冥中的力量护住了他。
现在他知道了。
艾莉诺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呜咽和抽泣。
“妈妈……妈妈为了救你……她……她拼尽全力……在圣所里和其他巫师抢……抢凋零之心……”
她趴在墨菲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她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是……还是强撑着……打开了位面通道……把凋零之心送出来……”
“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彻底破碎,只剩下一片呜咽。
墨菲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凋零之心,那份足以在短时间内将精神力推升到可怕境地的古老遗产,那份让他能够稳住自我意识、在道化洪流中保住最后一丝清明的关键。
他一直以为是玛格丽特和奥蒂莉亚联手从圣所里取出来的,以为她们成功之后只是受了些轻伤,以为她还在圣所里养伤,以为总有一天,她能够从那半位面中脱困,回到他身边。
原来不是。
原来她在送出的那一刻,就已经……
“妈妈……妈妈打开位面通道的时候……已经……已经撑不住了……”
艾莉诺哭着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她却不自知,只是死死抓着墨菲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连……连傀儡……都不能动了……妈妈……妈妈真的死了……”
墨菲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他心里。
他想起那个在蒙特领上第一次见到那个酷似奥蒂莉亚、穿着淡紫色的天鹅绒长裙的少女。
想起那个在他耳边轻唤“主人”的声音,带着魅惑与狡黠,却又藏着深深的依赖与眷恋。
想起泰梅尔宫,镜湖边,她闷闷地说“主人不用说对不起,永远不用”的样子。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主人,您很少这样亲昵地叫我‘玛姬’呢……”
“我的思念,我的期盼,我的喜悦,我的忧虑……我几乎所有的情感和意义,都倾注在了与主人您的关联之中。”
“这份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爱’,让我在元素化的洪流中,始终记得我是谁,记得我为何要坚持,记得我要回到哪里去。”
她说她要回到他身边。
她拼尽全力,想要回到他身边。
可她终究没有回来。
墨菲低头,看着怀里哭得不能自已的艾莉诺。
三十六岁的女儿,此刻却像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蜷缩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不,她就是失去了母亲。
三十一年前,玛格丽特被困在圣所,只能用傀儡与她相见。
那时的分别,虽然痛苦,但至少还有希望。
至少还能通过那具躯壳,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笑容。
可现在……
连那具躯壳,也不能动了。
玛格丽特是真的死了。
墨菲的手,缓缓落下,轻轻覆在艾莉诺的背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能一剑斩破虚空,能杀死身为三级巫师的铁脊公爵,能让整个大陆的秩序因他而改变。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女儿,她的母亲,那个叫玛格丽特的女人,真的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艾莉诺还在哭,哭得声音都哑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我想妈妈……我好想妈妈……”
她喃喃着,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她走的时候……我……我还那么小……我以为……以为她总会回来的……她说过……她会回来的……”
墨菲的手臂收紧,将女儿更紧地拥进怀里。
“她说……她说她会回来的……”
艾莉诺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听不到的人说。
墨菲闭上眼睛。
他说不出“别哭了”,因为他也很难受。
他说不出“妈妈会回来的”,因为她不会回来了。
他更说不出“你母亲的牺牲是为了救我”,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用她的命换来的生。
这不是父亲所为。
他只是抱着女儿,任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任她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就在这时。
时间静止了。
墨菲的意识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之中,抱着艾莉诺的手还没有松开,女儿滚烫的泪水还停留在他胸前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