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果断道:“没有!”
“没有。”
斩钉截铁,金色竖瞳无波无澜,说得理所当然。
墨菲龙吻微张,龙牙尖锐,闪烁寒光:“说谎不是好孩子。”
好孩子?
他萨拉丁三千年前便饮下神灵之血,随奥瑞斯特斯冲锋陷阵时,这后世巫师的曾曾曾祖父怕还未从树上下来。
萨拉丁只冷冷一哼。
“真话,我重伤沉睡三千年,后世之事一概不知。同伴的信息?便是知道,也是三千年前的事——有何用?”
三千年前他被巫师俘过,也交代过不少。
可他不怕。
那些年巫师们拿了信息,研究进展并不大。
克诺乌斯的血脉传承,没那么好破。
你便是剥光龙鳞、拆散骨骼、将每一寸血肉搁在观测镜下。
也成不了他。
三千年前的巫师做不到。
三千年后的——他原也以为做不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做到了。
不,不是做到,是超越。
短短时间,亮出七种神话形态,每一种都完美得像千锤百炼了半辈子的老手。
哪怕在他生活的三千年前,那个畅饮神灵之血、天才辈出的年代,也无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走到这一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不远处昏迷的迈拉。
血脉虽隔了很远,可那气息——是他的后裔。
他大抵猜到了。
这片土地正遭入侵。
否则,拥有如此血脉浓度、未来能踏入传奇英雄领域的后辈,绝不会动用先祖遗骸来战。
哪怕这本就是他们的传承,是为了对抗入侵者而形成的传统。
可未到绝境,绝对不用。
冥府传说,由来已久。
——亵渎先祖尸骨,魂灵不得安息。
如今,怕是无选择。
更甚恐怖,来了眼前之人。
若让他带着知识,回归战场,将知识传遍整个巫师世界——战争的天平会倾向哪边?
萨拉丁不敢想。
何况,他说的是实话。
他是真不知道。
三千年的沉睡,足以让山川移位、河流改道。
足以让那些曾并肩作战的老兄弟们化作泥土里的枯骨。
便是有几个还活着,埋在何处,他又如何知晓?
墨菲笑了一下。
笑容淡然,龙脸鳞片密布,不易察觉。
甚至非巨龙之属,根本不知有笑,如是人类难辩动物。
可萨拉丁知道。
那笑容落在他眼里,比方才那道通天彻地的剑气还让他后背发凉。
一只巨大的龙爪抬了起来。
暗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爪张开,掌心朝向萨拉丁的头颅。
萨拉丁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话未说完,龙爪已扣住了他的整个脑袋。
萨拉丁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那些已四分五裂,钉在地上的躯体,同时抽搐了一下。
肌肉在皮下鼓起,又松下去。他想动,可颈椎被那柄赤红剑钉得死死的,连转头都做不到。
剑身里蕴藏的力量灼烧着他的全身,禁锢着他的意志。
然后,萨拉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从颅顶灌进来——像有人在他头骨上凿了个洞,往里倒温水。
他立刻意识到:墨菲在读取他的记忆。
可这手法很怪,与他以前见识过的巫师手段全然不同。
那些巫师或是抽魂,或是直接操控心智逼供,从不像这样……不知在做什么。
萨拉丁感到恐惧,又无可奈何。
当然,这也不是修仙者的手段。
墨菲走的是修仙的路子,可惜他会用的修仙法术屈指可数。
他太忙——在旧界时一直忙于提升境界,解决道化等一系列问题,哪有闲工夫去琢磨配套的法术?
这是明世界的生物物理手段。
墨菲在解读萨拉丁的血肉信息之后,于生物神经科学这个子分类上,已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他不再需要用精神力去撬开别人的脑子,也不用法术搜魂,更不需要什么环境暗示。
他只需要理解神经元放电的规律,理解记忆在神经网络中存储的方式,理解那些电信号在轴突与树突之间传递的路径——然后用他的法力去模拟那些电信号。
原理说来简单。
生物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段记忆、每一个情绪,本质上都是神经元之间电信号的传递。
那些信号在固定的神经网络中循环,每循环一次,那条路径便被强化一次。
久而久之,就成了“记忆”。
读取记忆,不需要去碰那些“灵魂”、“意识”——只需要沿着那些已被强化了无数次的神经历程,把那些电信号重新走一遍。
赤红光芒从龙爪指尖渗入萨拉丁的颅腔,沿着颅骨缝隙钻进硬脑膜,穿过蛛网膜,抵达布满血管的软脑膜。
然后,那些光芒散开了——化成无数根细如发丝的能量触须,每一根都找到一根神经元,贴在它的细胞膜上,代替它们释放电信号。
萨拉丁的感觉变了。
那种被灌温水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做梦一样的状态。
他的意识还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躺在地上,知道自己被一头巨龙的爪子扣住了脑袋。
可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蔚蓝的天。
厄菲阿尔特斯从云层中撕开,黑点如蚂,涌出裂缝。
他站在地面上,身负太阳之鹰的羽翼,羽翼上灼烧着连太阳之火都烧不掉的血。
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
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面前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巫师。
白袍披身,风中翻飞,袍角一尘不染,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着实验台上的材料。
画面跳了。
他被绑在石台上,四肢被铁箍固定住,动弹不得。
头顶是一盏刺目的灯,灯光白如雪,照得他睁不开眼。
有人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白袍下摆在他余光里晃来晃去,说着他听得懂又不完全理解的语言,语速很快,偶尔停下来争论几句,又开始走动。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切开了他腹部的皮肤,凉飕飕的,很痛——他意志如铁,能够忍受,对方的动作却让心生颤栗。
他能感觉到那柄刀在他体内移动的轨迹,从肚脐上方一路划到胸骨下缘,然后停下。
有人把什么东西伸进了他的腹腔,在他体内翻找着什么。
画面又跳了。
战场。
还是战场。
奥瑞斯特斯站在他面前。
背影宽阔,宛若城墙,银白长发随风飘扬,金色火焰灼烧的长矛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