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丁见状,赶忙道:“你要做什么?”
墨菲没有看他。
巨翼扇动,夜风呼啸。
每一次振翅,便掠过大片荒野。
远处,金线如罩,笼着整个艾拉村——看不见人,看不见屋,只见一片灿灿金光。
“你见过那么多村毁镇灭,可还会为一个村子动容?”
萨拉丁沉默了。
三千年前,他见得太多。
厄菲阿尔特斯洞开那几年,入侵者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村庄成墟,城镇化灰。
那些他喝过酒的、换过货的、帮着赶过野兽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从地图上抹去。
他见过抱孩子的母亲被烈焰吞没。
见过未及拿起武器的年轻人被钉在墙上。
见过整座城一日之间变作死域。
见多了,确实麻木。
三千年前,战争十年,他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三十几户人家。
悲伤的他在那里喝了酒,帮一个铁匠修了风箱,把一个从树上摔下来的男孩接住。
三天后他离开,继续往东,赶往战场。
两个月后他回来时,那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地面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
只有河还在,河水改道了,从原本镇子的位置流过。
他蹲在河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女孩的鞋子,被河水泡胀了,鞋带上系着一颗穿了孔的狼牙——那是他送给那个接住的男孩的,男孩转送给了妹妹。
萨拉丁把那只鞋埋在了河边。
而后,他每次路过那条河,都会绕路。
麻木,不等于无动于衷。
“那你们巫师毁了那么多世界,就没有半点怜悯?”
萨拉丁反问。
“是啊,没有怜悯。”
墨菲淡淡道,“可你们有守护家园的坚持。巫师,就没有探索真理的坚持么?”
萨拉丁闻言:“探索真理?探索真理就是毁掉别人家园的理由?那些村子里的孩子,他们妨碍你们探索真理了?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她们挡着你们的路了?”
他顿了顿,凹陷的胸膛剧烈起伏,“你们巫师口口声声坚持,可你们的坚持底下,压着多少人的命?”
“那我换个说法。”墨菲的声音响起,“巫师坚持真理,你们坚持守护家园。巫师获胜,是因为你们的坚持,没有超过巫师的坚持。”
“倘若巫师的坚持超不过你们,又如何能胜过你们?”
萨拉丁语塞。
他想反驳——“坚持”和“坚持”是不可比较的,入侵他人家园总归是错误。
可三千年前他们败了。
三千年后,他们依旧败着。
……
艾拉村。
圣殿。
塞拉被一阵爆鸣吵醒。
睁眼时,觉着有些亮——比月光还亮,把石柱上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揉了揉眼。
姐姐不在身边,只留一个睡出的凹痕。
“姐姐!”
无人回应。
又喊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转了几圈,撞上石墙,弹了回来。
她抬起头,愣住了。
天空中布满金线。
密密麻麻,像织机上的经纬线,绷得紧紧的。
从村子上方铺开,一层叠一层,将整个村子笼在下面。
金线在空中缓缓流动,像一条金色的河在天上流淌。
这便是光亮的源头。
比月光还要亮的源头。
“姐姐……”
她小声喊,声音畏缩,在金光中飘散了,好似姐姐也在金光中飘散了。
远方,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德里乌斯长老从圣殿侧面的小路跑上来,灰袍下摆提在手里,露出两条瘦弱、布满青筋的小腿。
从不离手的木杖也没拿。
他径直跑到塞拉面前,气喘吁吁:“塞拉,你姐姐呢?”
塞拉连忙起身,摇摇头,嘴唇还在抖:“我不知道……醒来她就不在了……这些线……是姐姐的吗?”
德里乌斯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金线。
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大祭司把整个村子都用金线罩住。
这意味着敌人已强到——她无暇他顾。
为避免村庄毁坏,才笼罩金线。
“长老,”塞拉拽了拽他的袍角,灰蓝眼睛里噙着泪,却没掉下来,“姐姐会不会有事?”
德里乌斯低下头,干枯的手搭在她脑袋上,努力让声音平稳些:“金线没散,对吧?”
他指指天空。
“你看,还亮着,还动着。那是你姐姐的力量。线在,她就在。”
塞拉顺着他手指看去,看着那些金色的、温热的、像姐姐手心一样的光芒,嘴唇动了动,把那个“可是”咽了回去。
人越来越多。
从村子各处涌来,涌进圣殿。
先是那些刚从战场撤下的战士——有断了手臂用布条吊在胸前的,有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的,有头上裹着纱布、只露一只眼的。
然后是普通村民。
老尤利乌斯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石屋里走出,仰头望天,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几颗孤零零的牙。
那个剥豆子的妇人双手捂在胸前,嘴唇不停地动,不知在念什么。
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被吵醒了,在她怀里哭。
她用手捂着孩子的嘴,怕哭声惊扰了大家。
还有牵着老人的孩子——老人走不动了,孩子便扶着他,一步一步挪。
他们望着天空。
刚醒来的迷惘,在看见那些金线的瞬间,变成了恐惧。
德里乌斯转过身,面对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村民。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老迈的、羽毛稀疏的鸟,试图用翅膀护住身后的雏鸟。
“听我说!”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都听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恐惧的,茫然的,强装镇定的,也有战士的坚毅。
“金线是大祭司布下的,”德里乌斯的声音稳了些,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重,“她在保护我们。只要金线不散,我们就安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不要添乱,不要让她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