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接话。
那几个受伤的战士最先有了反应——弯下腰,把手按在左胸上。
紧接着是老尤利乌斯。
然后是那个剥豆子的妇人。
最后是所有人。
他们站在圣殿里,站在金色的光芒中,右手按在左胸上,闭上眼,嘴唇翕动,念着那些从祖辈传下来的、念了几千年的祷词。
德里乌斯也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奥瑞斯特斯,还有那些跟随着奥瑞斯特斯饮下神灵之血的英雄们。
祈祷他们保佑迈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没有人离开。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塞拉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金线。
脖子酸了,干了,脚趾站得发麻。
她没有动,她怕一动,那些线就会消失。
理应而言,线若消失,姐姐归来。
塞拉却怕,怕并不是如她所想的。
不知过了多久。
塞拉终于忍不住了。
她拉了拉德里乌斯的袍角,声音小小的、哑哑的:“长老,姐姐她……真的没事吗?”
德里乌斯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塞拉那张仰起的小脸,看着那双和迈拉一模一样的灰蓝眼睛。
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话——
天裂了。
笼罩整个村子的金线,从正中央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块被从中间撕开的布帛。
裂口外面,是一片比金线更亮的、赤红色的光。
从裂口倾泻而下,将整个村子染成血红。
……
莱安德罗斯离开了村子。
他以为要像从前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很久——穿过那片白桦林,翻过那座山顶永远笼着灰雾的山岗,才能回到战场。
上一次,他走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一次受了伤,不知要走多久。
可他并不怕。
再崎岖的路,也能走到头。
这是他对迈拉、对塞拉、对自己立下的决心。
然而他没走多远。
才出村口不过数百步——橄榄树的叶子还在身后沙沙作响,面前那条熟悉的土路便开始模糊。
变成了一条不知位于何处的、宽敞辽阔的、铺满洁白大理石的路。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路中央,穿着一件洁白长袍。
头发银白,白得像冬日的雪,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卷,在风中轻轻飘动。
脸很年轻,年轻得宛若少年。
眉眼柔和,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莱安德罗斯认得他。
大祭司。
不是村子里的大祭司迈拉,而是整个世界的大祭司——统管所有圣殿、所有祭司、所有信徒的,立于四位半神之下、凌驾于所有凡人之上的人。
他不该在这里。
他应在战场上,在半神们身后,调度着来自整个世界的力量。
“大祭司?”
莱安德罗斯的声音恭敬,步子不由自主地停下。
那个银白头发的年轻人笑了。
笑容温和,不像一个万人之上的人,倒像一个邻家兄长。
“你心中疑惑。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会出现在每一个下定决心为世界做出牺牲的人面前。”
莱安德罗斯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是他的所愿,唤来了大祭司。
可他仍旧疑惑。
“大祭司,你所做为何?”
大祭司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浅灰眼睛看着莱安德罗斯脸上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新伤,看了好一会儿,反问道:“莱安德罗斯,你觉得我们会走向胜利吗?”
莱安德罗斯几乎不假思索:“我们有四个半神,比十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十年前我们便能抵挡,十年后——当然会走向胜利!”
大祭司的笑容没变,还是那样淡淡的、温和的:“既如此,你为何还要重返战场?”
莱安德罗斯毫不犹豫:“我回去,是希望少死些人。我有这个能力。”
大祭司看着他,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们很可能不会走向胜利。”
“什么!”
莱安德罗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瞳孔骤然放大。
换作普通人说这话,他未必信。
可这是统领整个战场的大祭司——他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仿佛便预示了什么。
大祭司的声音继续响起:“是啊,不可能战胜。哪怕我们赢得一时,哪怕把这次入侵者全赶回去——也摆脱不了巫师世界,摆脱不了如今的马克纳斯帝国。”
“他们人比我们多,资源比我们广。打退一次,来第二次;打退两次,来第三次。一次比一次强。总有一天,我们会撑不住。”
莱安德罗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按得很紧。
一个念头从空白中蹦了出来——像一束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大祭司说过,他会出现在每一个下定决心为世界做出牺牲的人面前。
若他只是来宣布一个坏消息,只是来告诉他“你们赢不了”——那有什么意义?让他带着绝望去送死吗?
“大祭司,”莱安德罗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出现在每一个下定决心的人面前,总该有办法的吧?不然你为何出现?”
大祭司笑了。
他点了点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那自然是有办法的。”
他转过身。
在他转身那一瞬,身后的空气开始扭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了的纸。
然后裂开。
一道幽深的通道出现在大祭司面前。
通道边缘泛着银白光,里面是黑的,隐约有光点在闪烁,像夜空里的星。
“跟我来吧。”大祭司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银白长发在光晕中飘动,“三千年的等待,总该落下帷幕了。”
他迈开步子,踏上通道。
白袍的袍角在银白光芒中轻轻拂动。
莱安德罗斯没有犹豫。
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