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抬起龙爪。
五趾张开。
赤红光芒从指尖涌出,覆上那片金色天幕。
光之所至,金线根根断裂。
碎片飘飘扬扬,断口齐整,如刀裁纸。
他再次伸出龙爪,一撕。
裂口从中间向两边撕开——越撕越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屋顶,灰白的石板路。
他低下头。
露天的圣殿站满了人。
仰着头,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
金色碎片从天上飘落,在他们头顶盘旋,像一场将散未散的雪。
恐惧。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恐惧。
那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战士。
那些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老人、女人、孩子。
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把孩子搂进怀里。
有人跪了下来。
“姐姐——”
塞拉的声音不大。
带着哭腔的童声,穿透了那片寂静。
她看见了。
看见墨菲龙爪里那个昏迷的身影——白袍碎成布条,苍白的手臂无力垂下。
“是大祭司!”
“大祭司在她手里!”
“那个怪物抓了大祭司!”
恐惧褪去,热血和勇气在胸膛沸涌。
一个断了左臂的战士第一个飞起来。
断臂处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赤红光芒下发黑。
但他飞起来了。
剩下的右臂上燃烧着金黄色的光,像握着一柄看不见的长矛。
第二个。
第三个。
那些受伤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地飞起来了。
身上的光芒亮起来——金色的、银白色的、淡青色的。
他们冲向墨菲。
密密麻麻,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墨菲悬在半空。
巨大的龙翼在身后纹丝不动。
暗金色鳞片上倒映着那些战士身上燃烧的光。
金色竖瞳扫过那些冲向他的身影。
残缺不全,光芒明灭不定。
声音从巨龙的喉咙里涌出,低沉得像天边炸响的沉雷:
“为何如此?飞蛾扑火,徒呼奈何?”
萨拉丁被拎在龙爪里。
灰白的脸上,浑浊泛黄的眼珠看着那些飞起来的战士。
看着他们残缺的身体上燃烧的光芒,看着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姿态。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干枯的树叶被风卷起来——沙沙沙地响。
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身为飞蛾不敢扑火,哪怕成为不死鸟,也照样熄灭不了大火。”
“这就是我们的血,我们的意志。”
墨菲沉默了一瞬。
金色竖瞳里映出那些战士的身影,映出他们身上燃烧的光,映出他们身后那些飞不起来的——却向前一步、放下孩子、站起身来,仰着头、手按在胸口祈祷的村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是啊,你们的意志在你们的血中流传。”
顿了顿。
“但可惜——还是没有打破思想钢印。”
萨拉丁一愣。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眼珠定住了。
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叠起三道深深的横纹:
“什么意思?”
墨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些战士身上移开,扫过下面的村子——石头垒的房子,木框的窗户,土路,石阶。
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不是怜悯,不是轻蔑。
是失望。
他在解读萨拉丁的血肉信息时就已经发现了。
这些通过神灵之血传承的超凡血脉,能够在基因中储存信息,能够在血肉中传递意志,能够在代与代之间保持一种近乎永恒的传承。
多么完美的造物——若能破解其中奥秘,便能打造出一个天然的、每一个新生儿都拥有超凡力量的文明。
那潜力有多夸张?
恰如前世那些科幻小说里描绘的“超人剧变”——当每一个人从出生起就拥有飞行的能力、拥有刀枪不入的躯体、拥有操控火焰和雷霆的力量——旧的社会模式还剩下什么?
阶级、国家、货币、法律——所有这些建立在“人皆凡人”基础上的概念,都将被彻底碾碎。
然后在废墟上重建一个全新的、属于超人的世界。
社会发展将会发生极大的进步。
但这里没有。
这个村子里的房屋是石头垒的,窗户是木框的,路是土路。
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
他们拥有超凡的血脉,拥有移山填海的力量——却依然住着石头房子,依然用木框窗户,依然在土路上走。
生产力不发达。
社会结构没有变。
文明水平停滞在三千年前。
原因再简单不过。
思想钢印。
作为长生位格,就要固化三魂七魄以求长生。
以血脉传承的长生位格,自然也不例外。
先祖的意志在他们的血脉中传承,先祖的信念在他们的血液中流淌。
先祖想不到的,他们就难以想到。
先祖本不会的,他们就难以学会。
而越靠近先祖的意志和信念,便越强大,越无法改变。
这在他们那里,叫做“传承先祖的意志”。
是优良的传统文化。
墨菲想起前世那些神话故事。
什么样的种族有什么样的性格——矮人擅长锻造,精灵擅长射箭,巨龙贪婪,侏儒狡黠。
生而具有超凡的力量。
唯有人类没有固定的性格。
狡诈多变,朝三暮四,也没有超凡力量
但恰恰是因为没有那些与生俱来的超凡——人类才能发展出科技,才能发明蒸汽机、电灯、计算机,才能从树上下到地面,从地面走进城市,从城市飞向星空。
而那些拥有超凡能力的种族,那些美丽的不朽的强大的种族——他们几千年前是什么样,几千年后还是什么样。
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停在过去,永远美好。
“你们的勇气,你们的意志,你们的信念,让我钦佩。”
“但勇气,意志、信念,没有正确的道路,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是绝无可能成功。”
“但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那些战士已经冲到了面前。
断臂的战士右臂上的金光化作一柄长矛,刺向墨菲的胸口。
长矛撞上暗金色的鳞片,火花四溅,金光碎裂,长矛断成两截。
他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被身后的同伴接住。
第二个战士从侧面冲上来,双掌合拢,掌心里凝聚着一团银白色的光球,光球膨胀到头颅大小,猛地推出——撞在墨菲的翅膀上。
银白色的光芒炸开,翅膀丝毫未损,银白色的碎片从翼膜上滑落,像水流过玻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血肉、用自己的光芒撞上那头暗金色的巨龙。
金光碎裂,银光熄灭,淡青色的光焰在鳞片上烧了一瞬,然后消散。
他们被弹飞,被震退,被反震之力抛向地面——然后又飞起来,又冲上来,又撞上去。
“放开大祭司!”
“把大祭司还给我们!”
“入侵者——滚出我们的土地!”
萨拉丁没有管那些战士的话语。
他的眼珠死死盯着墨菲:“什么意思!什么叫思想钢印?什么叫正确的道路?你到底在说什么?”
墨菲还是没有回答。
赤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那些战士的身体。
“因为你们等到了我的到来,亦如三千年前,你们等到了祂的一道目光。”
萨拉丁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千年前?
祂?
“这……这是……”
赤红色的光芒大放,淹没一切。
……
索尔防线。
这里本是克诺乌斯与真言会进行贸易往来的边境城市。
商队往来,货物堆积,酒馆满员。
如今,它一如既往。
却又是整个世界战场的中心。
防线前方,大地之上。
四道身影与一道白光,在旷野上空纠缠。
地面沟壑纵横,裂缝密布,像被一只巨爪反复犁过。
远处的湖泊不见了,只剩一个干涸的洼地。
洼地底部,龟裂的泥块,碎成齑粉。
更远的地方,山脉被削去了。
缺口处岩石裸露,断面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