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谷里,墨菲明明可以一剑把他杀了。
萨拉丁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头巨龙。
他福至心生道:
“你说我们的道路不正确。可你既然说出了‘不正确’这三个字,就说明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你应该告诉我们——正确的道路,该如何走。”
墨菲笑了。
“聪明。”
巨龙的眼帘微微垂下,又抬起:“三千年前,你们为何等到了祂?”
萨拉丁想起了三千年前的那道白光:“不仅如你所言,是勇气、意志、信念。更是大家都有勇气、意志、信念。”
他想着那双系着一颗狼牙的鞋子。
“即便我是传奇,我已经麻木。但我的麻木,不是对于死亡的麻木。我的麻木,是为了战胜敌人的麻木。”
声音渐颤,却非恐惧。
“后方之人的勇气、意志、信念,哪怕死去,只会给我带来更多的力量。前方之人牺牲的勇气、意志、信念,同样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力量。”
叙说至此,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充满力量。
“这才是我们的勇气、意志、信念。神灵之血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我们的勇气、意志、信念也连接在一起,团结在一起。我们共同努力,才等到了祂的到来。”
“是啊。”
墨菲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团结起来的人不会失败。哪怕失败,也是走在正确的路上。即便道路崎岖,也总会走向正确的道路。”
他顿了顿。
“我收回我的话。你们不是等到了祂的到来,也不是等到了我的到来……”
他忽然停住了。
一道灵光从脑海深处闪过——如闪电劈开夜空,如利剑斩断迷雾。
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你们的团结,引来了先天道德,让我们和你们相遇。”
先天道德?
这是什么?
墨菲知道那是灵根在起作用,是人魂和灵根共同接收到的、来自暗世界的物质解读出的信息。
可他终究不明所以,只能按捺下心中疑惑。
萨拉丁倒无所谓——他已从墨菲这里接受太多不懂的词语。
墨菲收回思绪:“神灵之血很棒,让你们团结一心。但目前为止,仅仅传播先祖信念的力量,不足以完全发挥神灵之血的力量。”
“你们需要更多——更多的连接,更多的团结,更多的网。
“网?”
“是的,网,血脉之力在于连接,在于传承。我在你的记忆中看到过,每当你们中诞生一个半神,你们所有人的血脉浓度都会得以增强,更容易诞生半神。”
“没错,半神的意志和信念会通过血脉的联系增强我们的力量,诞生越多的半神,我们会有越多的力量!”
“但如果半神青黄不接,你们衰退得也很快不是吗?我获取了村民的记忆,在十年前,这个世界可只剩下一个半神。”
萨拉丁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可能!”
可他紧接着又顿住了。
那张干瘪的脸上,浑浊的眼珠里忽然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的……我们成功了。三千年前我们成功了,所以迎来了三千年的和平。三千年前的半神,他们的血和意志是在战火中锤炼的,是在战场中升华的。也只有迎来了和平,才会只剩一个半神。”
说到这里,萨拉丁的眼眶红了。
热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赤红色的茧壁上,晕开一小圈涟漪。
他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饮下神灵之血却没能活着回来的面孔,想起了三千年来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诞生过半神的漫长岁月。
和平是用鲜血换来的。可和平也在慢慢磨去那些鲜血中蕴含的力量。
可想到了墨菲,他又暂时顿住了。
“这就是我们道路的缺陷吗?”他的声音沙哑,“再次有了入侵者,便将毫无反抗之力?”
墨菲没有直接回答。
赤红色的光芒从他的茧中蔓延出来——如一条条细小的触须,穿过半透明的茧壁,探入萨拉丁的茧中。
那些光芒触碰到萨拉丁的身体时,他感到一种温热的、如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顺着他的血管流淌,沿着他的神经蔓延。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身体验来得容易。感受吧——感受网的力量。”
所有的茧都亮了起来。
那些半透明的、散发着赤红光芒的茧,在那一瞬间同时变得刺目。
光芒从每一个茧里涌出来,汇聚成一条条光带,在茧与茧之间编织、交错、缠绕——形成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村子的网。
而那些光带的终点,是萨拉丁的茧。
赤红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进萨拉丁的身体里——从头顶灌入,从脚底涌入,从后背渗入,从前胸刺入。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如一张被拉满的弓。
双手张开,十指伸向空中。
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滚圆。
那些光芒在他体内流淌、奔涌、汇聚——如一条条河流汇入大海,如一束束光线聚成太阳。
然后,萨拉丁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
那些他活了三千多年都没有想明白的事情,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村子。
那些石头垒的房子,那些木框的窗户,那条土路,那座石阶——他看了它们数百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像有人点了一盏灯,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了。
为什么房子一定要用石头垒?
山那边有一种灰色的泥土,用水调和之后可以塑成任何形状,晒干之后比石头还硬,还更容易开出门窗。
为什么路一定要是土的?
那些灰色的泥土同样可以用来铺路。
铺出来的路面平整光滑,不会积水,不会长草,马车走在上面不会颠簸。
为什么衣服一定要用麻布来织?
有一种草,茎皮里的纤维比麻更细、更韧、更长。
织出来的布更柔软、更贴身、更耐穿。
为什么灯一定要用油来点?
地下深处有一种黑色的液体,挖一口深井就能取出来。
那液体可以燃烧,烧起来比油更亮、更持久、更没有烟。
一个又一个的想法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如泉水从地底下涌出来一样,止都止不住。
他知道怎么让村子变得更好——更结实的房子,更平整的道路,更舒适的衣服,更明亮的灯火。
他知道怎么让生产变得更高效——把那些灰色的泥土挖出来,塑成砖坯,晒干,烧制,然后一块一块地垒起来。
把那种草的茎皮剥下来,浸泡,捶打,纺成线,织成布。
在地下挖一口深井,把那种黑色的液体取出来,装进罐子里,点燃,照亮整个村子。
越来越多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如一幅正在被绘制的长卷,一帧一帧地展开,一笔一笔地添上去。
萨拉丁看见了村子的未来——石头房子变成了砖瓦房,土路变成了石板路,麻布衣变成了棉布衣,油灯变成了煤油灯。
他看见村子越来越美,越来越大,越来越繁荣。
他看见孩子们在平坦的街道上奔跑,看见女人们在明亮的灯火下织布,看见男人们在坚固的房子里喝酒聊天,看见老人们在温暖的阳光下晒太阳。
就在那幅长卷即将绘制完成、那些工艺即将完善成型的瞬间——
戛然而止。
如有人突然关掉了那盏灯,如有人突然掐断了那条河流。
所有的灵感,所有的想法,所有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萨拉丁的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那些刚刚涌进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沉淀的光芒,在他脑子里漫无目的地飘荡,如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
“下面呢?”
萨拉丁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急促,迫切。
“下面是什么?怎么才能把砖烧得更结实?怎么才能让路面更平整?怎么才能让那种黑色的液体从地下更顺畅地涌出来?下面是什么?下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