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就是网的力量。团结在一起的力量。”
墨菲开口。
赤光如河,绕身流淌。
萨拉丁深吸一口气。
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死过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的战士,他渐渐冷静下来。
干瘪的脸上,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墨菲。
“网?团结?”
墨菲点头。
“没错。《圣典》记载:‘我们不拘是莫斯提人,是费恩南人……都从一位圣灵受洗,成了一个身体……肢体虽多,仍是一个身体。’”
“《道德经》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萨拉丁静静听着。
一言不发。
“作为一个个体,我们是有缺陷的。这些缺陷不是身体,不是心灵,不是精神——是悟性,是灵感,是可能性。”
“就像你们被束缚在先祖的意志中。哪怕拥有再超凡的体魄和智力,也无法发展出科学技术,更不会发生社会革命。”
“这是思维视角,这是逻辑缺陷。一个人生下来的命运,就有了定数。”
“然‘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这世间除了定数,还有变数。我们主动握住变数,就能改变我们的可能性。”
话落。
赤红光芒从墨菲身上大放。
炽烈,夺目,如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时的第一道曙光。
光芒涌进塞拉的茧,涌进德里乌斯长老的茧,涌进迈拉的茧。
涌进战士的茧,涌进所有村民的茧。
然后,光芒再次从每一个茧里涌出来,涌向墨菲。
涌进他的茧里,涌进他的鳞片里,涌进他的血肉里。
他的身体在那些光芒的灌注下微微颤抖——如一棵正在被春雨浇灌的树,如一片正在被阳光照耀的土地。
与此同时,他在吸收那些光芒时,也在释放那些光芒。
一来一回。
光变得更热烈,更刺眼。
仿佛天上的太阳坠落大地。
萨拉丁看着这一切。
没有阻止。
经历了刚才之事,他已明白墨菲在做什么。
更明白了墨菲的意志。
那不是通过语言传达的,不是通过逻辑推导的——那是通过赤红光芒为纽带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亦如刚才的那些灵感。
他更懂了。
墨菲不是巫师。
萨拉丁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灰白的、布满皱纹的手。
此刻有赤色之光从那双手中流出——既来自于他,又来自于墨菲。
“愿您的意志,通行诸天万界。”
……
莱安德罗斯跟着大祭司走在通道里。
脚下是漆黑的。
四周是漆黑的。
远处有星光,一粒一粒,一闪一闪。
大祭司走在前面,银白长发在这片星光中泛着幽幽冷光。
“累吗?”
大祭司温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莱安德罗斯摇头。
随即意识到大祭司看不见,便开口:“不累。”
“先祖面对入侵者的时候没有喊过累。萨拉丁——那个传说中的裂脊者,三千年前追随半神奥瑞斯特斯的传奇英雄——他在战场上死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从血里爬起来继续战斗。奥瑞斯特斯更不用说,他只身走进厄菲阿尔特斯,再也没有回来。先祖都不累,我继承先祖的神灵之血,又如何累?”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莱安德罗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贴了一只温暖的手,把一股温热的、源源不断的力量灌注进他的血管里。
心跳加快。
呼吸更深更稳。
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稳当。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充满了力量。
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伤痕也彻底消失了,恢复成从前的模样。
“果然是可造之材。”
大祭司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欣慰,一丝赞许,“不愧是继承先祖意志的战士。先祖将力量留在意志里,越贴近先祖的意志,力量就越强。”
莱安德罗斯愣住。
他想起前线那些越来越多的、越来越强的战士——那些和他一样重返战场的人,那些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还是咬着牙冲上去的人,那些在防线上死守了几天几夜、浑身是伤却一步都没有后退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力量都在战斗中不断增长,每一次倒下再爬起来都比之前更强。
最初他以为这是勇气,这是技巧,是对于神灵之血的开发。
“原来如此。”莱安德罗斯喃喃道。
可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不对。”声音急促起来,“先祖的意志只有在入侵者降临的时候才最能彰显。那岂不是说——如果没有入侵者,我们的世界很弱?”
“不愧是聪明人。立马想到了。没错。”
大祭司的声音不急不缓。
莱安德罗斯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那些在圣殿里听过的史诗传说——三千年前,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半神们在战场上燃烧自己,传奇英雄们前赴后继地倒下,神灵之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这与十年前仅有一个半神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
他一直以为那是那个时代独有的荣光,是神灵眷顾这片土地的证明。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荣光,那是代价。
入侵者有多强,先祖们就有多强。先祖们有多强,就说明入侵者有多强。
“那岂不是说明三千年前的入侵者很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三千年后呢?据说入侵者还是那些巫师,这就是我们无法获胜的理由……”
“怕了?”
大祭司的声音响起。
莱安德罗斯道:“不怕,怕的话,血脉之力就不会增强。”
他顿了顿,胸口起伏了几下,“但我仍旧怕——怕我们没有办法解决入侵者,给我们的世界带来安宁。”
大祭司笑道:“所以我带你来,就是来解决后患的。”
交谈的过程中,两人在移动。
通道越来越宽,两侧的星光越来越密——从稀疏的几粒变成密密麻麻的星海,从远处涌过来,又从身边流过去。
大祭司道:“到了。”
莱安德罗斯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见大祭司一脚踏出,消失在原地。
莱安德罗斯满腹疑惑,没有任何犹豫,也紧随其后。
……
索尔防线。
大地之上。
纯白光芒终于消散。
四位半神还站着。
可每一个人都站得摇摇欲坠。
奥雷利乌斯挡在最前面。
蔚蓝龙躯布满裂纹,翅膀上烧出十几个焦黑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