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流星划破夜空。
掠过荒野,掠过河流,掠过月光下沉睡的山丘。
风在茧壁外呼啸。
云层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后面幽深的、缀满星星的天空。
没过多久,茧的速度慢了下来。
缓缓降落。
这是一片平地。
和艾拉村悬崖底下的墓地不同——那里没有歪斜的墓碑,没有枯黄的草。
地面平整,像被人精心打理过。
草坪修剪整齐,草叶挂着露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十几棵矮树散落各处,枝叶繁茂。
虫鸣从草丛里传来,此起彼伏。
不吵,反添几分宁静。
如果不看那些墓碑,这里更像一座公园。
墓碑不高。
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排列整齐,像一队沉默的士兵。
碑身是青灰色的石料,表面磨得光滑,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碑上刻着名字,刻着生卒年月。
墨菲的茧很大。
大得遮住了半边天。
可它降落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巨大的茧壁触地,那些草叶只是微微弯了一下腰。
虫鸣没有停,甚至没有变调——仿佛这个从天而降的巨物,不过是一阵路过此地的风。
然后,音乐声响起来了。
从那头蜷缩在茧中的暗金色巨龙身上。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月光落在草叶上。
又像风吹过麦田,麦穗相互摩擦。
像深山寺庙在夜晚敲响的钟声的余韵。
那声音从茧壁渗出,在月光下流淌。
漫过草坪,漫过墓碑,漫过那些沉睡在地下三千年的泥土。
唤醒了这片墓地最深、最中央的一个人。
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座墓碑。
比周围所有的墓碑都要大,都要高。
墓碑下面的泥土动了。
一只手从墓地里伸出来。
手指细长,骨节突出。
指甲已经不见了,只剩指尖那一小截白森森的骨头。
它从泥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朝向天空——像是在抓那轮月亮。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肩膀,是头颅,是胸膛。
他从泥土里爬出来,像一株被埋了太久、终于等到春雨的种子,破土而出。
他的样子和萨拉丁刚从泥土里爬出来时一模一样——枯槁,苍老,皮肉松垮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被穿了太久的衣服。
他跪在墓碑前,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三千年的沉睡,让他的肺忘了该怎么呼吸。
空气灌进喉咙,发出嘶哑的、像风箱拉动一样的声音。
他咳了几声。
然后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个茧。
巨大,赤红,半透明。
茧壁里流淌着光——如血管里的血,如河流里的水,如星云里的星尘。
透过那层薄薄的壁膜,他看见了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轮廓。
老人,孩子,女人,战士。
还有一头暗金色的巨龙。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像是想说什么。
“塞德里?”
萨拉丁的声音从那头巨龙的茧中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你竟然还活着?”
塞德里愣住。
他跪在地上,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茧,盯着那个从茧壁里透出来的、模糊的、却无比熟悉的身影。
“你能活着,我为什么不能活着?”
他从地上站起来。
“这茧,这巨龙,这些人,和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萨拉丁笑了。
那张干瘪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
“等一下你就懂了。你就懂得大人的意志了。”
唰——
一道赤红光芒从茧中射出。
从墨菲那头暗金巨龙身上涌出,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
塞德里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三千年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战斗本能。
可他的速度太慢了。
慢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而那道光的快,即便是他全盛时期,也躲不开。
光命中了他的眉心。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浑浊的眼珠里,那团暗淡的光开始剧烈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忽然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些光在他的瞳孔里旋转、翻涌、凝聚,最后化作一种清明。
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看着那头蜷缩在茧中的暗金巨龙。
最后变成了崇敬。
“原来……这是大人的意志啊。”
萨拉丁笑了:“没错,就是大人的意志。”
塞德里沉默片刻。
“那……能否复活墓园中的我的后辈?”
萨拉丁的笑收了几分。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不可能的。那些后辈的自我已经被血脉侵蚀了。他们其实已经死了,不再是自己。不像我们一样还保留着自我。他们还活着——只是他们的血肉还活着。意识早就不知所终了。”
塞德里叹息一声。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甘心。”
沉默。
虫鸣从草丛里传来,此起彼伏。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塞德里枯瘦的肩膀上。
墨菲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