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直是一个谜,据她娘跟她无意间说的,她爹仿佛是突然来到了青黍县。
当时季贽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长相清俊疏朗,气质出众,纵是穿着破旧长袍,也难掩本色。当年青黍县多少未出嫁的女儿家为之魂牵梦萦———只不过季贽来历实在不明,又无半分的家产,当时生活极为困窘,这些女儿家便也不得不歇了心思,毕竟她们嫁郎君,还是希望过个平和安顺的日子的。
可是当时季大娘就是一根筋。
季大娘是老来得女,还是独女,自小就被父母宠着长大,即使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是她想要什么东西,父母一般都尽其所能的满足。
长到十五六岁,少女怀春的年纪,眼睛裏有了这么俊秀的人物,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季大娘的父母急坏了,虽说季贽是个人才,看上去人品也不错,但是他们不希望女儿以后受苦,便整日在季大娘耳边苦口婆心的说,希望女儿回心转意。
但是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哪儿是说教能改的过来的?
季大娘不听不信不看,一心就冲着季贽去,甚至到最后弄到了绝食明志。父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隔天找了个媒人上了季贽的门。
可谁知道,季贽竟然婉拒了。
这下子,季大娘也坐不住了,竟然自己跑去季贽家门外等着。
许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又或许是季贽脑袋一热,然后便答应了。
小的时候听别人说起来,季棠只咂舌,感嘆她娘竟然有如此的勇气和毅力——果真不愧为她娘!
可是长大之后,细细想来,季棠只觉得她爹身份可疑。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听她爹提起过关于她祖父祖母的一丁点儿事情,仿佛是没有他们的存在一般,而且他们兄妹四人身上的玉佩,凑在一起,是一整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玉云纹玉佩,精工雕琢,一看就价值不菲。
再加上她爹验尸的功力,以及不自觉展现出来的能力和修养……
这桩桩件件,怎么不叫人生疑?
季棠以前不说,一是她爹不愿意提起,二是没有找到适合的时机。可是如今,她爹接二连三的表现,对将近二十年前的案子熟悉的程度、对案子中所涉及的大人物的熟悉以及听到越峰名字时候的态度……
她心中实在是疑惑,又加上她娘早上刺她那一下,她也憋不住了,干脆一股脑儿的都问出来算了。
季棠皱眉,又说:“爹,您知道,我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些。”
季贽面上没什么波澜,说:“你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
“我想要知道——您是什么人,祖父祖母是什么人,以及您是为什么来到了青黍,这些我都想要知道!”
她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要不成您是罪臣之后,这才来到青黍?”
谁知道这话一说完,季贽面色一厉,怒斥道:“住嘴!你这是什么话!”
季棠一瑟,心中却有些明朗,她有感觉,触碰到了当年事情的边。
她看了看季贽的神色,双手捏拳,硬是迎着怒气又说:“若非如此,您怎么可能这么多年,和周围格格不入?”
她试探性的又问:“爹,我不明白,您既然觉得自己并非罪臣之后,为什么不有冤洗冤,有仇报仇?况且您既然认得秦阁老一家……”
谁料这话还没说完,就被阴沈着脸的季贽打断了,他哼了一声,说:“谁跟你说的这些话,什么罪臣,什么洗冤,还有,我不认得秦阁老一家!”
季棠深吸了一口气,说:“您若不认识秦阁老一家,何以对二十年前的案子如此记挂在心上?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错漏,况且您当时只不过是个仵作而已,这本就不是您的职责。若非是对秦阁老一家记挂在心,否则怎么可能如此上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了,否则,按照她爹日常除了验尸什么都不管的性子,怎么会单单对这件案子如此关註?
“爹!您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呢?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只听季贽长嘆一声,仿佛突然卸了气一般,看起来都老了几岁,他冲着季棠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问你,你就算知道了,能干什么?”
季棠一楞,答道:“您怎么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您总得跟我说……”
“棠儿啊,唉。”
季贽略显颓废的转身,腰背都挺的不似原来那般直了,只听他说:“先皇不君,偏宠福王,致使祸根暗伏,天下局势不定,佞党小人春风得意,忠义之士反遭构害。即使到现在,陛下登基,但是福王势力仍不容小觑,天下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风平浪静。或许在不远之后,动乱将至——如此这般,铁血男儿尚敌不过豺狼虎豹,何况你一个女儿家?”
他唏嘘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季棠,声音中带着些严肃和坚定,说:“以前是我对你太过放纵了,让你养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如今看来,是该收一收了————你也莫要在县衙待下去了,收拾收拾回来吧。等过两天,上路去青州。”
他闺女的性子他知道,若不离开这儿,恐怕又会掺合到裏面,而且……
季贽嘆了口气,瞇着眼睛又看了看周围,好歹也住了将近三十年了,他原本以为会一直住下去,却没想到当年的故人的后人却又出现……他也不想再和他们接触了,就这样吧,走了也挺好。
只见季棠呆了好一会儿,说:“我不!”
季贽一楞,皱眉问:“你说什么?”
季棠抿了抿嘴,说:“我说,我不。”
她退后一步,又说:“您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我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您既然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之好自己去查———这件案子我也会去查,爹,豺狼虎豹不是敌不过,是看您有没有这个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