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性的独白(下)
还没等陈晋北处理完钱多多的事情,往生馆接着来了一位穿着嫁衣的女子,宝珠对于之前齐凤珍老太太说要给自己配婚一事还心有余悸,所以一看到她的打扮不免有些同情,怎知这女子只一味啼哭,任宝珠如何劝说也不开口。
“你管她做什么,良言难劝想死的鬼,我不就是这样。我倒不用你劝,我是自己活腻歪了,觉得人生没意思。要是警察打捞起来我的尸体,最好是一把火烧了,再扔进海裏,给鱼当饲料。”
宝珠看钱多多这会心情好转,也来到陌生女子旁搭话,于是对她解释道:“多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万一她是有苦难言呢?你不知道她身上穿的衣裳是死后才换上配阴婚的服饰,她又一直哭,我猜可能这事儿是家裏人作主,她没有办法,所以才哭的。”
钱多多绕着那女子转了一圈,还真的看出不同来:“难怪呢,生前不如意也就罢了,死了也要任人摆布,确实是惨了点。”
她的话音刚落,那女子的哭声更响了。
“宝珠,你看,她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我劝你少操心,等她哭断了长城再说吧。”
“我是真的姓姜,我叫姜容。”姜容擦干了眼泪看向宝珠:“你叫宝珠对吗?你是这裏的工作人员?你能帮帮我吗?”
“你不说什么事就让她帮你,她欠你的啊,在阴曹地府都要搞道德绑架,真是奇哉怪哉!”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先问问。”
宝珠见姜容又要开始落泪,赶忙将钱多多拉到身后:“没事,没事,她就是心直口快,没有恶意的。”
姜容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之前也有帮助过我的姐妹,她们跟她一样,都没有恶意,有些还很善良,是我自己不争气。我的故事宝珠已经猜到了一半,另外一半是我因为不孕,被我丈夫虐待致死。死后被接回了娘家,娘家后来收了别人的钱给配了阴婚。”
钱多多和宝珠都沈默了,她只用两句话就概括了自己短暂的一生,除了开头一直哭泣,对别人的诉说似乎力求简短,好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经历般平静。
“至此才是大梦方觉,原来比我惨的人比比皆是,亏我还发挥自己的文学专长讲了一个自认为精彩的故事。”钱多多感慨道。
“你若是通过比惨才觉悟,我看这觉悟也不怎么样嘛。”德德从工位上走出来,打量完湿漉漉的钱多多,和一身黑红嫁衣的姜容,前者身上的水还在时不时滴落,他怕沾湿自己,又后退几步站得远些,转头对宝珠说:“钱多多的死亡信息刚刚在系统上已经有了。至于姜容,她是早就去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拖着不来报道。不过不管怎样,来都来了,都赶紧帮她们取号办理往生吧。”
“不要。”
“不要。”
钱多多和姜容几乎是异口同声拒绝了他的提议。
钱多多示意姜容先说,姜容才道:“我死后,娘家人拖着不火化想让我丈夫赔钱,后来只争取到一点钱还不够,因为邻村有一个大龄光棍在外面出车祸意外死亡,他们就把我和他做配,结了阴婚。我起初是不想离开,本以为娘家人会为我讨回公道,没想到最终结果仅仅是收钱就闭了口;后来是不敢走,以为自己这样守着就能阻止他们,没想到什么也办不成,他们还是给我换上嫁衣,办了仪式以后将遗体送到殡仪馆焚烧了。所以我不想往生,万一又重覆这样的人生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已经够苦的了,不想再受这种苦。”
钱多多接着说:“我嘛,我连这辈子都不想活了,还去什么往生,简直笑死人。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德德沈默挑眉,一副让宝珠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正在此时,门口突然传了一个女声,“都不去是吧,那我去好了。我去挑个好的!”
只见来者一副与众不同的穿着打扮,深色条纹病号服,整个头部只剩七窍还露在外面,其余都用纱布紧紧包裹着,除此之外,四肢的上臂和大腿也是被纱布缠紧,与木乃伊几近形似。
“啧啧,宝珠,你这的岗位还有空缺吗?我怎么觉得你这活儿还怪有意思的。”钱多多带着一身水气靠近来者:“你这是真的伤患,还是玩的cosplay啊?你都这样了,还能找到这裏来是真不容易。”
“什么cosplay,我是伤患。我死在了整容医院,在门口正徘徊观望呢,碰到一个路过的男生,他好心告诉我到这裏的路。”
宝珠心道,这好心人莫不是陈晋北?不过为了不给他惹麻烦,她使劲儿憋在心裏没有问出口。
钱多多接着问:“我看你要是还在外面瞎晃悠,没准吓哭小孩。”
“你怎么知道?”
原来还真是这样,陈晋北路过那家美容院的门口,恰巧看到林琅把同样路过的小孩鬼魂吓哭了,她拄着拐杖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架势,鬼魂来到这个路口,年纪大一些的绕道走,年纪小一些的吓得直哭,都不敢动弹。
“就你这战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哪个打仗的国家撤军回来呢。”钱多多继续调侃她。
林琅也不恼,她甚至直接越过钱多多,向宝珠和德德站立的位置艰难挪过去,她的目的很明确,既然她们都不要,那自己得找个好的投胎。“你们谁是办理往生业务的工作人员,我叫林琅,能不能现在就给我办理,对了,我能选吗?能不能让我投胎到那种又有钱长得又好看的家庭?”
宝珠第一次遇到这么迫不及待往生的鬼魂,不安地看了德德一眼。
“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卖大白菜呢,还能让你指定要哪一颗。”钱多多看林琅话一说完就奇怪得看向姜容,后者不习惯被人註视,闪闪躲躲藏到宝珠身后,“餵,你干嘛,她又不跟你抢位置。”
林琅直接无视钱多多,仍旧紧盯着有些颤抖的姜容:“你这样为什么当初不离婚,市民政局大门是单独对你关闭了,还是你找不着路?”
“我……我……我不敢。”姜容已经将整个身体藏到宝珠背后,众人却能感受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是鼓足了勇气才发出来的,毕竟她没有接着哭。
“你这是未经他人苦,离婚有时比结婚更需要勇气。结婚的时候你只要被爱冲击,脑壳发昏,但当你走进了婚姻,在舒适中温水煮青蛙,人会失去改变生活现有固式的勇气,会想是真的不能过了吗?要不要忍忍再说?如果离婚,可能要面对家人朋友的不理解,有孩子的家庭还要考虑抚养权的分配,到时候自己一个人不仅要顾自己还要顾孩子,你还有勇气吗?还有能力吗?如果都没有,就别在这大放厥词。”仍然是仗义执言的钱多多发声。
“那就任由她忍气吞声被丈夫打死吗?再有你怎么知道我是未经他人苦?我就离过一次婚,在我看来在婚姻中面容麻木的女性,比那些在两性关系中大吵大闹的女性,更让我从内心深处感受到同为女性的悲哀。因为前者是对社会规训的妥协,对婚姻制度的绝望,对生命延续与否的无所谓。她们变成了空心人,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她们也曾经是可爱的孩童,活泼的少女,她们原本可以有光明的未来,不应该放纵自己走向深渊。”
姜容小声反驳,“可是闹又有什么用呢,我是真的生不出来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药,上了多少次医院,费了多少钱,我也没办法,实在没办法。”
钱多多却不同意她这个说法,反过来问姜容:“所以女人拥有子宫,生孩子是权利还是义务?生不出来就罪该万死吗?生不出来就活该被人口诛笔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