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也接着道:“你生不出来,为什么不想着赚钱让别人代替你生,人类两大任务,繁衍和生存,你总得占一样吧,现在是两样都不占。人活着,不争馒头争口气,你也别哭,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看不惯整天哭哭啼啼的女性,是能哭死董卓,还是能哭倒长城?!你顾影自怜能解决问题吗?只会让想欺负你的人更上头而已。”
钱多多听完她的回应,顿时也不气了,还想着引为知己。
在一旁的德德这时候开口:“你认为自己是自由女权主义还是激进女权主义?”
林琅头一回遇到这么学术的问题,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什么自由女权主义和激进女权主义,我只知道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心裏却是龌龊之极,嘴上喊着各种主义,心裏全都是生意。我呢,就喜欢直接做生意,买卖公平,生孩子,我若不想生或者不能生,可以让别人给我生,有人买有人卖,这还不公平吗?”
“不用自己的子宫,就用别人的子宫,说到底你要的是特权,不是平权。一旦你掌握了权力,只会更加想碾碎比你低一层级的人。我还以为怀孕对女性造成生理和心理伤害是共识。你也也不过是想,将自己所要承受的痛苦转嫁到别的女性身上,这是正常的买卖吗?这是有买有卖的公平交易,还是不道德的侵犯其他女性权益的行为呢?因为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伙同男人一同物化女性,做伥鬼吗?”
林琅首次面对面与如此攻击性强,条理清晰的人辩论,被德德连珠炮弹般的反问震慑住,一时间哑口无言,当场呆立。
宝珠作为见惯大场面的人,表现得最镇定,她偷偷向嘴替德德竖了竖大拇指,回头再安抚仍躲在她身后的姜容。
德德继续开口说道,“其实吧,我作为现场唯一的男性,生不生都随你们,拥有子宫只是女性的正常生理构造,所以生育是女性个人的一项天赋权利。你们看远古的旧石器时代中晚期,由于渔猎、采集经济发展引起生产关系变化,男女分工开始明显,因此,属于一母系血缘的集团逐渐分离出来,组成母系氏族公社。而到了后期,农业和饲养业已成为人们的主要生活来源,男子不再以狩猎、捕鱼为主,取代妇女从事农业和饲养业,妇女退居次要地位,主要从事家务劳动和生儿育女,这时候的父系氏族社会却是向阶级社会过渡的社会组织形式。我之所以说这么多,还问你是要平权还是特权,就是想说明,如果你想要的是特权,如果你想要的是利用特权抢占别人的资源与身体,那你也不过是另外一种阶级社会的再过渡,性别问题,婚姻问题,说到底也还是阶级问题。特权者就没必要标榜自己是公平正义,不如一开始就坦坦荡荡,我就是要区别对待,我就是要资源倾斜,如何?”
琳琅反驳他:“你是男性,当然会这么说。事实上,蛋糕就这么大,你们已经切走了一大块,如何还谈公平,同工同酬还入宪呢,不也不能保证企业单位裏面的性别歧视吗?这种歧视虽然是主观意识,但在世界范围内却是客观存在,不是你高喊口号就能回避的。”
德德摇头,平静说道:“我不否认父系社会特权下,女性生存条件的艰难,但这不是胡搅蛮缠的理由。大多数时候,男人面对一个能理性对话的女性,才会更愿意重视她所提的需求,如果只是吵闹,我想最终只会造成彼此对立与割裂,大家都得不了好。”
“你不懂,这叫求其上者得其中。”钱多多听完他们的争辩,脱口而出。
“哦,真的是这样?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德德低头思考。
钱多多见他面带肃容,心裏没底:“呵呵,其实我也是一时嘴快,瞎说的,不能代表别人。”
德德回答:“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我前面所说的,也只是为了反驳林琅的观点。其实我一直都坚持的是,蛋糕应该做大,科技推动快速发展。最好是尽快有人造子宫的出现,解放女性的身体,帮她们打破生育与家庭的锁链,这样才能谈其余的性别平权。以前困顿时期的人口红利是对平等权利、生存权利的压榨,当未来到来,机械取代了人力,才能有真正的自由人吧。”
宝珠看他话一说完就准备离场,忙发表自己的看法,“可人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如果我们的人口增长停滞甚至负数,很有可能将来我们的文化也将没落,在历史的烟尘中消亡了。”
德德反而轻声低笑,问道:“谁在乎呢?地球在乎吗?银河系在乎?还是宇宙在乎?人类的文明在大自然面前何其渺小,是哪个没有消亡更迭过吗?”
其他三女都在心裏感嘆他好疯的时候,只有宝珠小声嘟囔:“我在乎,也有很多人在乎。”
他挥挥衣袖走了,留下错愕众人。
“他一直这样吗?”钱多多望向宝珠:“他好疯,我好爱,我觉得留在这裏跟他吵架一定很有意思!”
这还是那个说不相信爱情的钱多多吗?宝珠目瞪口呆:“多多,我只能劝告你,别爱他,没结果。”
“为什么?这裏不准谈恋爱吗?”
“啊?这个……这个好像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规定,但是德德的性格很轴的,就像姜容执着于生孩子一样,德德执着于等待一个不世出的科学伟人来改变这个世界。”
林琅也参与说道:“这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说明他有个性,我也喜欢有个性的人,不像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相处起来真能把你累死。”
总感觉被点名的姜容再一次躲到了宝珠的身后。
钱多多忙说:“餵,你别和我争啊。”
林琅嗤她一声,“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什么竞争力吗?”她示意大家看向自己的头部和两条大腿,“看看,脸上动刀几十次,大腿抽脂,整得妈都认不出来,最后直接死在手术臺上,包成这副鬼样子,哪个还能看上我?”
“不好说,我看他好像不是看重样貌的人。”钱多多说道。
宝珠更关心的是,“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整容,甚至为此丧命呢?”
林琅终于看向宝珠,后者的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就算是这般无意地看人,也好似含着一股情韵,无端动人,再加上她高挺鼻梁,花瓣嘴,白皙皮肤高挑匀称身材,活脱脱一副多情风流的好相貌。
林琅羡慕的同时又冒出一丝熟悉的嫉妒,“不看重相貌?我第一任丈夫刚开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们在同一个行业打拼,我的工作能力甚至比他强。结婚的时候他说只喜欢我内在生动活泼的灵魂,容貌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红颜枯骨,人终将都会老去,谁的脸上不长皱纹。我信了他的鬼话,没想到结婚短短两年,他就在外面花钱包了一个美貌小姑娘,我和他吵,他就说每天回到家还要面对我这张脸,这身材,就算再多的爱也被消耗完了,他还说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喜欢新鲜的漂亮的猎物,这是通病。只要我还长这样,无论我再怎么找都还是面对同样的结局。”
钱多多心有戚戚焉,因为这个观点,她在男人堆裏打滚的时候也听得耳朵长茧,王总甚至跟她提过,之所以选她,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像他年轻时求而不得的女孩。不过她与林琅想得又不完全相同,只要多接触几个男子,对于女子的容貌其实是各花入各眼,所以她认为,适度追求美诚然是人之常情,进一步要求活得精致些也无可厚非,但是过度的服美役却是一种对自己无尽的折磨。
“他的狡辩之词虽然说得难听,却是大实话。同期的业务员,明明我的专业知识储备比她强,也比她更会做人,只因为她长得好看,大多数客户更倾向找她签合同。她让我明白,美貌在人与人交往的场合裏,就像一张优待的通行证,长得好看的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获得更多的优待。我呢,我能怎么办,想到那一双双凝视的眼睛和眼睛背后的嘲弄,既然天生不行,那就后天整呗。于是离婚后我掏空积蓄把自己变成了人工美女,靠着这张新换上的脸和不错的业务能力,我的业绩也上去了,很可笑吧,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服美役。我曾憎恨的美貌优待,轮到自己享受的时候竟还沾沾自喜。我又结婚了,这一次我根本无需问他喜欢我什么。只是整容也会上瘾,我每天端详着镜子裏的自己,越看内心越焦虑,总觉得哪裏还不够完美,应该再动动。所以我一次次往返于美容医院,乐此不疲。为了让自己从心底裏彻底认同现在的样貌,以前的相片或者但凡出现过我的脸的资料都被我烧毁或者删除了。但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次直接命都没了,怪谁呢。”
钱多多跟着一同嘆气。
宝珠却说道:“我曾经听一个人说过,如果人总是执着于被爱,但永远学不会爱人甚至是爱自己,那么她永远躲不掉别人的审视,逃不出别人的囚笼,也挣脱不了自己深陷的困境。当我们面对恶意的凝视或言论,你可以表现出愤怒,因为需要对方明白你的态度,但是你的内心不可真生气,唯有这样,才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你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路。”
见其余二女各自沈思,林琅不禁问道:“这个人是谁?”
宝珠怕自己说漏嘴,只能模模糊糊回答,“就是你遇到的那个人。”
“哦,是他啊,怪不得。奇怪,我活着的时候,遇不上这些正常的男人,怎么死了以后碰上的都还挺正常的。”
宝珠能说什么,总不能道,这是社交小圈子裏的概率论。
林琅最后说:“对了,宝珠。如果你下次看到他,帮我个忙。我的身体应该还在法医那裏,因为我看到家裏人报警后被拉去解剖了,你就托他跟那个叫江灵的法医捎个话,说我谢谢她,缝合得真好,比我的手术医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