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所在之地就是瞿塘峡口,按后世的说法来论,此处乃是三峡中的第一峡。江中有巨石名为滟滪堆,横亘江中,扰乱水流,使得船只难以通行。
一艘吴国的艨艟沿着南侧的江岸缓缓通行,避开了江中滟滪堆巨石,陈祗与诸葛恪二人并肩立在船头,一同观赏着穿行于高峡之中的别致景色。
诸葛恪博闻强记,颇为健谈,向旁边的陈祗介绍道:“春末近夏,今年上游雨水不多,水流没有那般湍急,我们从上游至下游还是可以通行的。再过半月、一月,恐怕只能从下游至上游逆行方可。”
陈祗略略点头:“前年冬日之时,我从此处经过,当时通行并无阻碍。元逊兄,这又是何道理?”
诸葛恪笑着捋须:“奉宗长居蜀地,故而对船只之事不甚精通。船行于大江之中,要看风向、要看晴雨、要辨浅滩,也要识得水流。”
“峡口之水流最为湍急,而滟滪堆巨石位于江中,更将水流扰乱。故而水涨时不可通行、水浅缓流之时可以畅行,其余各种情况要一一辨别方可。”
陈祗颔首:“世人常说北人善马,南人善舟,今日我才第一次体会此语。”
“我是北人,奉宗亦是北人,你我二人都非南人。”诸葛恪轻声笑起:“不过橘生淮南,识其地利而已。”
陈祗道:“今日能与元逊兄同见如此景色,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是也。”诸葛恪道。
陈祗轻叹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诸葛恪:“元逊兄,我去年在凉州用兵,亲眼所见因战事死伤者数以万计,尤为可叹。天下共苦,征战不休,你我今日所见这些美景又有几人能够目睹?”
“元逊兄,你我各事主君,为国股肱,应当奋起平乱诛灭魏国,使天下早日共享安乐!”
诸葛恪略略点头,没有更多反应,只是顺着船只前行的方向不住向下游望去。
江水滚滚东流,巫县就在前方不甚遥远的地方。巫县与白帝城皆是临江所建,距离不过八十余里,乘船自上游而下,可称须臾而至。
诸葛恪没有心思放在观赏风景上,脑中的全部念头都是即将开始的两国会面,以及吴国朝中越来越复杂的形势。
至于陈祗所说的‘早享安乐’,在诸葛恪看来实在是荒谬。
天下三分,已成鼎足之势。
南人不能驰马,北人不能乘舟。即使蜀国得了陇右、凉州,这种穷困贫乱、被魏国近乎主动弃了的地盘,越打越穷,对蜀国又能有何益处?
不过是回光返照一般,关中四塞之地,蜀国要怎么打?
在诸葛恪眼中,蜀国一州变成四州,可以说国势大张。但若真要说什么自此攻守易形、可以双方夹击魏国的话,如今魏国朝中安稳,诸葛恪认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至于何时才能实现……
需要天下有变才可!
此时已是三月的最后一日,孙权早在昨日就已到达巫县。车马舟船、仪仗卤一应俱全,五千兵力驻扎于此,甚是完备。
巫县说是一县,其实就是一座由五百士卒驻守的边境前哨城垒而已。此前在夷陵战后,此县的百姓早就随汉军一同撤至了白帝城以西。甚至吴国在巫县之中连县令都没有设置……
但这并不妨碍这个边陲小城,现在事实上成了整个吴国权贵们万分关注的地方。
“按照元逊昨日的通报,今日午时他与汉使陈奉宗就要到达巫县了。”孙权坐于正堂之中,侧脸看向在左侧端坐着的左丞相陆逊:“伯言稍后且代朕去城外迎一迎他,以显我大吴待客之礼。”
“臣遵旨。”陆逊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简单地拱手应下,随即起身向堂外走去,开始准备迎接事宜。
孙权看着陆逊的背影,默默无言。
陆逊只比孙权年轻一岁,作为如今吴国战功最为卓著的将军,他的底色不仅是一位名将,更是一位古板且严肃的士人形象。性情刚直,法度严肃,在武昌时连孙权的皇子都躲不开陆逊的斥责。
若是拿其他的吴国臣子做个比较,陆逊几乎就是一个会打仗的张昭。
张昭性直而刚,对孙权多有劝谏,但孙权常常因为早年赤壁时张昭主降而苛责于他,张昭理亏只能收敛。
但陆逊的军事水平与功绩是孙权无法抹杀的,每当陆逊劝谏,孙权只能与其细细沟通,大多数时候都会采纳陆逊的建议。而陆逊昔日在武昌、与身处建业的孙权远隔千里,仍然奏章不停,对吴国朝廷中枢里的人事、行政、法令等等都会不断地提出意见。
孙权不采纳时,陆逊还会继续进行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