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帝者当有君王之心,虚心纳谏的同时,也会为这种直言感到不悦甚至冒犯。长此以往,孙权对陆逊的印象也随之不可避免地改变,开始向下滑坡。
孙权纵然对陆逊有千般不满,却还是离不开陆逊对吴国政权的支持,还要将陆逊以国士对待。
陆逊纵有家仇血恨,也始终无法脱离孙权,只能竭力扮演着忠臣良将,控制着吴国的局势保持正常。
前年陈祗来吴国的时候,稍稍点破了吴国内部这种纠葛复杂的关系。
相信的不纯粹,讨厌的又不彻底,彼此之间还要控制。
虽然现在还没朝着互相折磨的状态狂奔,但现在已经能显出几分端倪来了,只是孙权和陆逊之间,谁都没有真正将其点破。
只待一个契机。
不知这个契机,今日是否真的会来。
巫县城池东南方水湾里的码头处,陈祗与诸葛恪一并下船,陆逊已经在此相迎了。
陆逊依旧是吴国的上大将军,只是荆州牧的职位没了,改成了左丞相。前年相见之时,陈祗还需要对陆逊躬身行礼。但今日陈祗是与孙权直接会面,面对陆逊,陈祗也只是以常礼而待。
陈祗拱手:“见过陆丞相,此前武昌一别,已经一载有半了。不知阁下可还安好?”
陆逊也不说‘吾’了,收起了之前那种端着的架子,但是还是有些冷漠之感。
陆逊拱手回礼:“陈将军,陛下令我在此迎接足下。还请足下与宗将军、法御史一同入城觐见。”
陈祗看出了陆逊话语中的淡漠和距离感,微微一笑,并不在意:“那好,请陆丞相先行,我与元逊兄后行。”
元逊兄?
陆逊的眼神朝着诸葛恪处微微一瞟,而后从容颔首,转身走在前面,好似笃定陈祗一定会跟在后面一般。
陆逊不甚在意,但陈祗身旁的诸葛恪还是想把这个差事办好的。
“已至吴境,远来是客,还请陈将军随我等一同入城。”诸葛恪连忙陪着笑脸,生怕陈祗因为陆逊接待时的生硬而改了主意。
陈祗没有露出半分不满,脸上依旧保持着和善的笑意,闻言只是笑了一声,应着诸葛恪的言语答道:“好,诸葛将军请。”
既是到了吴国之境,陈祗也没必要带着太多随员。
从汉中随行来的五百骑兵,由于在江州从陆路改为行船的缘故,陈祗只带了一百人乘船东下前往白帝城。而从白帝城到巫县,陈祗也只是带了十名士卒随行。
这十名随行的士卒被留在了城外,只有陈祗、宗预、法邈三人被准许入城。从城门处至县府正堂一路皆有甲士于道路两侧警戒,在正堂外见到了老熟人胡综和杨竺之后,陈祗一行才最终入内,见到了在此等候许久的孙权。
见陈祗三人到来,旁边坐着的顾雍、潘濬二人都已站起,目光朝着陈祗的方向看去。
陈祗见到这种沉默的情景,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近前,如同前年见孙权时的礼数一般,大礼参拜。
孙权没有直接下令平身,而是从坐榻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陈祗的身前,主动弯腰将陈祗扶起。
孙权笑声爽朗,不似皇帝,一副湖海豪气的样子,如长者一般拍着陈祗的上臂,感慨万千:“陈卿,朕一年半之前见你之时,从没想过一年之间天下局势会如这般变动!汉国有陈卿这般的臣子,是汉国之幸也!”
陈祗面带微笑,与孙权不卑不亢的对视起来,从容颔首:“皆是主上洪福,将士用命,外臣才德浅薄,难当陛下这般夸赞。”
“当得起!”满脸笑意的孙权,此时却突然叹了一声:“建策北伐,西征陇右,联结羌胡,隔断凉州,全取陇右。这般事迹若还当不起夸赞,那天下谁又能当不起呢?”
“初见之时,朕没有以国士之礼而待陈卿,是朕这个吴国皇帝之过也!”
陈祗退后半步,躬身一礼:“陛下言重了。今日外臣奉我朝天子之令,按此前约定而至巫县拜谒陛下,诚心而来,还望汉与吴二国之间再述盟好,守望互助!”
按照此前的说法,陈祗与孙权是要来到汉、吴边界之地会面。而陈祗当着堂中的吴国臣子之面,说是要来巫县拜谒孙权,给足了孙权颜面。
“说的好啊。”孙权点了点头,目光从宗预、法邈二人身上扫过:“宗卿和法卿也请起身,与陈卿一同入座吧。”
“谢陛下。”宗预、法邈二人齐声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