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三人坐在孙权右手一侧,陈祗居前,宗预居后,法邈坐在了陈祗身子斜后方一张更小些的桌案之后。宗预之后是诸葛恪、诸葛恪再后是杨竺。
而孙权左手一侧按照顺序则是陆逊、顾雍、潘濬、胡综四人。
陈祗看得仔细,当时在船上随在诸葛恪身后的那个少年侍从,竟然坐在了顾雍身后的一名小些的几案之后。
按照常理来说,这般年龄的人物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种级别的会面之上。
就算他是陆逊和顾雍的子弟,都不可能有这般参与的机会。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这种年龄和身份之人,除了孙权第三个儿子孙和,还能有谁?
若按照原本史册的记载,孙和备受孙权宠爱,甚至到了孙登都屡屡表态要将太子位让给孙和的程度,那孙权此番带着孙和,反倒可以显示出孙权对于孙和的几分重视了。
窥一斑而知全豹,孙权只要开始焦虑于继承人之事,他对国政的忧心和重视只会数倍于对身后之事的重视!
毕竟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寿年将尽。
在陈祗三人与顾雍、陆逊、潘濬等几人纷纷见礼问候之后,这场会面也算正式宣告开始。
陈祗做好了应答的准备,可孙权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还是让早有准备的陈祗有些意外,意外于孙权的直言直语。
“陈卿。”孙权沉声发问:“朕有一事始终不明。为何前载诸葛丞相薨后,汉国能在短短数月之间上下齐心,汉主也能亲至汉中,接管丞相府的属官、军队?为何汉国朝廷上下会反应得如此迅速?”
“朕知道陈卿当时持节从成都到汉中,也知陈卿才华卓异。朕是想问,你们是如何能这般快地收拾人心?”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陈祗,陈祗只是思索了几瞬,就拱手朗声作答:“回禀陛下,人心从未离散,又何谈收拾人心呢?”
孙权双眉一挑:“此话怎讲?”
陈祗道:“我朝自建兴五年诸葛丞相至汉中沔阳开府治事时起,八年期间,诸葛丞相本人皆在汉中,一次都没有回过成都。满朝大事皆决于相府,朝廷精英皆在相府为任,而八年之间我朝五次北伐、一次抵御魏国侵攻,几乎战事不停。”
“换而言之,北伐,对于汉室臣子、益州上下来说才是常态!”
孙权若有所思,缓缓捋须不言。
陈祗继续说道:“丞相薨时,朝廷制度皆是为北伐而设,官员军士皆是用命北伐之人。众人只会因为北伐停了而迷茫,若是北伐继续,所有人都是继续做着此前的差事而已,毫无阻力。”
“外臣答陛下之问,彼时实在谈不上收拾人心。外臣前往汉中,也是告诉诸位我朝皇帝可以亲至汉中,而后北伐兴复一如既往,如是而已。”
说到这里,陈祗察觉到了在场吴国臣子的沉默气氛,拱了拱手:“外臣看吴国局势看不分明,但以外臣浅薄之见,吴国军队非为北伐而设,与我朝情况并不等同,不可共论。”
陆逊的面部表情还是冷若冰霜,顾雍则是皱眉思索,而潘濬则是开始低头看着不远处的地面了。
孙权轻轻叹了一声,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想了一想又很在理,只好继续问道:“陈卿,朕还有话要问你。你们为何决议彼时攻魏?诸葛丞相才薨,你们是怎么敢第二年就用兵的?”
陈祗笑道:“回禀陛下,此事有内、外二因。”
“陈卿请说。”孙权颔首。
陈祗道:“所谓内因,我朝陛下刚刚移驻汉中,上下人心仍有浮动。只要出兵一场,不求胜、只求不败,我朝陛下在汉中掌军则可愈加牢固。”
孙权点头:“这便是为内政而战了。”
陈祗继续说道:“所谓外因,我朝窥得魏国政局之症结。曹丕、曹睿父子重用远支宗室,曹休、曹真接连辞世,关西兵权委于司马懿手,魏主曹睿必然相疑。司马懿功高震主,朝政需要平衡,司马懿已是魏国大将军,他未必再需要一场大胜。”
“此言在理。”孙权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