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笑道:“因此,我朝选择以两万余兵攻侵陇西,同时策动羌胡,在陇右、凉州之地一同反魏。司马懿人在关中,提防我朝斜谷之兵,而魏国在陇右只有郭淮之军,军力近似,汉军又强于魏国陇右之兵,此乃汉军此役不败之理。”
“为何是陇西?”一直沉默着的顾雍在对面问道。
陈祗朝着顾雍拱手:“我来答顾丞相之问。”
“一言以蔽之,魏国关中兵多,我朝新丧元帅,难以与魏国十万之众合战。魏国陇右离关中相近,恐司马懿会亲至。只有攻击陇西偏远之地,司马懿才不会从长安远行一千五百里而迎战。”
顾雍的嘴角有些向下:“现在来看,你们当时有些多虑了。”
“是啊!”陈祗笑道:“未虑胜先虑败,两国交战,不敢轻忽。谁能知道魏主曹睿派了蒋济来做统帅,而不派司马懿前来?”
潘濬在旁冷哼了一声:“这般说来,无非是汉国捡了便宜,趁着魏国政争之时出兵偷了陇右罢了。听闻你们几乎是礼送郭淮领六万兵撤出陇右,如此固然是一大胜,却说明不了汉国之强。”
陈祗轻笑一声,看了看在对面嘲讽的潘濬,又朝着孙权的桌案处望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坐着的宗预见状也主动出头,面色严肃地朝着潘濬说道:“潘太常,如何说明不了太多?一州之地而变四州,拓土四千里而至高昌,户口增加百万,若这还不算我朝之强,如何才能算?”
潘濬摇了摇头,嘴角仍然有些嘲讽之意:“那我问一问宗将军,为何你们不将郭淮的六万兵都留下,是不愿吗?还是不敢?”
“既非不愿,也非不敢,而是不能!”宗预正色道:“吴国昔日与魏国战于石亭,固然是一场大胜,为何没能在夹石、挂车一带将曹休、贾逵之军尽数截下,是不愿还是不敢?”
“亦是不能。”
坐在堂中的孙权沉声说出这四个字,为这场小小的诘问宣布结束。潘濬见孙权下场,也再没有了脾气,朝着孙权略略拱手,而后继续看向自己面前不远处地上的青砖。
陈祗当然不会在乎这些细节,自己没有主动应潘濬的言语,而是交由宗预来应付,本就代表着陈祗的态度了。换而言之,一场会面的气氛不可能全盘善意,潘濬也好、宗预也罢,就是双方派出来的那个唱白脸的人。
孙权再次看向陈祗,缓缓发问:“陈卿,朕听闻你们去年出兵之时大封羌胡。杨御史回来后与朕说过,你们一口气封出去八个县侯、近二十个乡侯,而后皆以正经侯爵之礼对待,而不视其为羌胡。”
“朕常常在想,此事若是换成朕和吴国来做,当是舍不得这样来做的。就算舍得,朝中臣子最高也不过县侯,岂能与胡人同侪以礼相待?”
“陈卿,你们是如何能忍这些的?”
陈祗拱了拱手:“回禀陛下,其中道理不言自明,羌胡之人只是见识少些、粗鲁少文,并不痴傻。魏国与其铜印,我朝与其金印,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羌人不是天生就要助汉的,也不是天生就要助魏的。我朝给出县侯之位,魏国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出更高!这便是我朝能有此任的道理了。”
“你们内部呢?”孙权追问:“如何让朝臣认下?”
陈祗笑道:“不瞒陛下,此事近乎是以爵位而雇佣羌胡作战一般。出军之前,我朝天子早已明言,若是能全师而还,诸将爵升一级。若是能隔断凉州,诸将爵升二级,无爵者可为乡侯、亭侯可为县侯,主将左将军吴元雄可为骠骑将军!”
“后面之事陛下也已知道了。此番出兵诸将里面,我朝敕封了六个县侯!六人之中,外臣任御史中丞、军师将军。费文伟为秦州牧、许叔龙为益州牧、吴元雄为骠骑将军、姜伯约为司隶校尉,王子均为镇北将军、凉州都督!”
“陛下,与这般正经封赏比起来,许给羌胡几个县侯、乡侯又能算得什么?虽说以礼相待,谁又真会觉得自己位低羌胡一等呢?”
孙权微微眯眼,沉默不语。
陈祗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朝着对面沉默着的陆逊、顾雍、潘濬等人看去,而后又向孙权拱手:
“陛下,若让外臣总结一二,我朝此番之胜,一为上下齐心、将士用命;二为审时度势、攻其不备;三为不吝封赏、且有兴复大义!”
“外臣知晓陛下是想问我朝何以取胜,今日外臣从汉中来到巫县,满怀诚意,无有半分藏私。如此坦诚,只求我朝之胜能对吴国上下稍有裨益,汉、吴同盟并力攻魏,各自求胜,如此而已!”
“外臣今日再见陛下、再见吴国诸位重臣,心中却窃为陛下忧虑。汉国已胜,吴国应当如何攻魏?如何努力求胜?”
陈祗微微低头,脸孔却依然朝着陆逊和顾雍的方向:“不知各位都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