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陆逊、顾雍等人,这些人要么为孙权所用,要么迟早被孙权斗倒。
毕竟谁还能权斗过孙权吗?
可陈祗万万没想到陆逊会直接动刀子。
陆逊不是纯粹的士人,而是一个领兵杀敌的将军。
方才陆逊掷出的那一剑,现在还是让陈祗心有余悸。陈祗方才怒视孙权的时候,心中已经将此事稍稍推演了一遍。
若是自己今日死在陆逊之手,最差的结果无非汉、吴两国重新为敌。陈祗如果当场死了,季汉必然翻脸,甚至刘禅大概率还会因此而兴兵。这种情况下,吴国重新起了外患,孙权还会将陆逊怎么样吗?
当然是继续让陆逊领兵抗刘了!甚至战场还会是在夷陵,连地方和战法都不用变。
陆逊本人的权位也将继续稳固下去,甚至日后熬走孙权都不是没有可能!
就算陆逊没有伤到陈祗,陆逊与孙权之间的平衡,难道不还是要看孙权本人的心意吗?
起码陆逊认为孙权是不会拿自己怎么样的。
一介外人罢了。
若不是方才反应得快……
江东鼠辈!
陈祗还是将这些吴人想得太好了!
甲士已经退下,陈祗就站在孙权一步远的地方,沉声说道:“今日之事,陛下还需给我一个说法。”
孙权表情一时阴晴不定,重重地喘着粗气,朝陈祗的怒容看去,又侧脸朝着陆逊的地方看去。
陆逊额角向下流血,在潘濬的搀扶之下看向孙权,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贼离间皇帝与丞相,请陛下杀之!”
陈祗闻言,转身叉腰看向陆逊,目光里皆是冷漠:“陆逊,我有一百种方式可以骂你。但错在你一人,不在吴国,汉、吴同盟还要继续,我不愿口出恶言,请你好自为之。”
“你?”陆逊不顾额角淌下来的血液,连抹都没抹,嗤笑一声:“狺狺狂吠罢了。只会在这里劝大吴攻魏,使大吴军士为你们徒丧性命!”
陈祗微微摇头,不再去看陆逊,而是继续转身向孙权拱手:“陛下可还有他事?若无他事,外臣自请告退归返,勿伤两国之谊。”
今日出了这么一桩事情,如何还能不伤两国之谊?
孙权此时已经极度后悔带着陆逊、顾雍二人来巫县了。
经过短短的一番争端,孙权已经将陈祗与陆逊两个人的政治倾向完完本本的看清楚了。
陈祗攻魏之心坚如铁石,不可动摇。
而陆逊据江东而守的念头亦是坚决无比,难以调和。
这两人都是当世之英,内心的坚持都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可以说动的。
孙权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他是真想北伐,真想给吴国成就一番功业,真想将荆、扬二州的基业再扩大到这天下的一半,而后再传给自己的儿子,令他们与汉国去争个高下!
内部的掣肘怎么如此之多……
孙权长叹一声,当着众人的面,退后半步,朝着陈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陈卿是应朕的邀请而来,无端使陈卿受了惊吓,是朕这个地主之过!”
陈祗侧身躲了过去,没有受孙权此礼,而后轻声说道:“陛下,外臣曾听闻数十年前,就有人称陆丞相为‘神君’,今日一见果然非虚。有此神君,是江东之幸!”
真是江东之幸?
孙权长长叹了一声,伸手朝着陆逊一指:“左右,陆丞相御前失仪,带他下去禁足。无朕之令,旁人不得与其接触!”
“遵旨。”两名甲士领命,一左一右的走到了陆逊身旁,不敢上前擒拿,只是小声知会一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逊看向孙权,缓缓说道:“臣效力陛下三十四载,今日如何不如一外人?”
“伯言,你先去冷静一二!”孙权强压着怒火,伸手一挥,陆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的朝着孙权和陈祗二人的方位看了过来,而后将双手放在背后,缓步离开。
孙权就这样看着陆逊的背影,心中情绪错综复杂,一时难以言说。
按照孙权本来的设想,陈祗素有辩才,让他当众劝说和刺激一下陆、顾二人,他这个皇帝再从中起一起势,再论一论两国接下来的盟好,一起商议下次怎么攻魏,如此多好?
世上的事情哪里会如此简单?哪里会如此尽如人意?
谁能想到陆逊如此干净利落就破了孙权的这番筹划?
对于陆逊来说,完全可以解释为一时负气而失手的举动。
而对于陈祗而言……
万万不能让陈祗这般负气走了,若是陈祗果真这般离去,日后以陈祗在季汉的权势和受刘禅的信重,怕是汉、吴之间最多只能维持不战,关系再也无法回到往日那种盟好的姿态了!
孙权原以为自己是那个棋手,可当下却是他自己在此左右为难!
在这种沉默与尴尬的氛围之中,诸葛恪急中生智,连忙拱手:“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与陈将军在后堂独对,臣等在外静等就是!”
“臣附议。”胡综也大声应和。
“臣也附议。”杨竺在胡综之后也一同说道。
孙权的目光一直穿过厅堂向堂外陆逊离去的方向看着,等了几瞬,没有等到顾雍和潘濬的声音,孙权暗叹一声,也决定不再等了。
孙权冷声吩咐道:“丞相,维持秩序,所有人不得擅动,不得交谈,等朕回来。”
“臣领旨。”顾雍低声应下。
孙权点了点头,看向陈祗,伸手向后堂的方向示意:“陈卿,朕希望能与你单独谈谈。朕从江东而来,陈卿从汉中而来,勿要因为些许小事而误了大局。”
陈祗轻叹:“陛下,这并非小事,但外臣也不愿意误此大局。既然陛下有命,外臣敬从就是。”
“请陛下先行。”
“好。”孙权点了点头,而后大步朝后走去,陈祗也在身旁随即跟上。
顾雍的确履行了孙权的指令,在此维持着秩序,无论是潘濬、胡综、诸葛恪、杨竺,还是汉国的宗预、法邈,此时都在盘算着此事对于后续局势的影响。
谁也不是三岁稚子,数十年间多大的风浪没有见过,无非见招拆招罢了!
而在巫县县府的后堂之中,只有孙权、陈祗二人相对而坐。
孙权清了清嗓子,表情略带歉意:“陈卿……”
“陛下。”陈祗正色看向孙权,率先拱手:“汉、吴二国互为盟友,外臣每次觐见必然跪拜、口中必称‘陛下’二字。但吴国左丞相陆逊却对我朝先帝出言不逊,绝非盟友之礼,还请陛下给外臣一个说法。”
孙权一时为难,心中思量几瞬,终究是吴国这边落了话柄,轻叹一声,对着陈祗说道:“陆伯言一时失言,有违同盟情分,朕会严厉斥责于他。朕为吴国皇帝,吴国一切功过都是朕的功过,朕因此向汉国致歉。”
“多谢陛下秉公之言。”陈祗随即一拜,起身之后感叹道:“君有君道,臣无臣德,外臣窃为陛下忧虑。”
孙权摇了摇头:“说到底,陈卿与朕该说的话,一年半之前在建业吴宫之间就已说尽了。朕今日再会陈卿,也只是想再亲耳听陈卿说一说当下局势,如是而已,全然未曾想过会有今日之变。”
至于一年半以前说过的话……
陈祗当然还能记得那三策。
上策,如汉武故事,诛杀陆、顾,大破大立,而后北向。
中策,与江东之人共享天下,与臣子封王封公,合力北攻。
下策,束手无为,待陆、顾二人老死之后,等待后人解忧。
陈祗轻声问道:“外臣昔日所进的上、中、下三策,陛下选定了吗?”
孙权摇头苦笑:“陈卿,朕一年半以前不能决,朕准备今日做下决断。但朕与陈卿说话之时,朕却一时想到了一个故人。不知陈卿愿意听朕讲古吗?”
对于能够一窥孙权这个吴国皇帝内心的机会,陈祗当然不会拒绝,多听几句总不会是什么坏事。
陈祗拱手:“陛下请讲,外臣洗耳恭听。”
孙权长舒了一口气,微微抬头望向对面的墙壁:“朕要说的人是曹孟德。直到今日,朕才真正理解了曹孟德。”
“何以言之?”陈祗问道。
孙权道:“曹孟德此人一贯表里不一。”
“说是求贤若渴、不拘一格,可他所用的大多还是士人。说是俭以养德,可也没耽误他修铜雀台。说是千里无鸡鸣,他自己屠城却没停手。装作雄才大略,可他是如何失兖州的、如何逼反张绣的?”
“数十年来瞻前顾后、惧上欺下,想要名、想要利,想要别人为他所用,说什么‘周公吐哺’‘壮心不已’,可他却什么都不愿失去!甚至他想当皇帝,比谁都想当,却害怕哪一日会众叛亲离,连已经有的基业都会一起葬送,故而畏畏缩缩,称帝的事情只敢留给曹子桓去做!”
陈祗略略点头:“陛下所言有理。”
孙权轻声笑道:“朕曾经以为朕自己比曹孟德强,可以君臣相得,可以得名取利,可以凭天险而自得,可以什么都不失去,朕是大吴皇帝,亦是天子!但朕最终还是发现,当朕真到了如今的年纪,所做之事不会与曹孟德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心有所求,一样的不愿失去,一样的瞻前顾后!”
“陈卿知道曹孟德‘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一句作于哪一年?”
陈祗抿了抿嘴,拱手答道:“外臣不知。”
孙权轻声说道:“这句诗作于建安十二年。当时曹孟德五十三岁,他刚征讨乌桓大胜回军而有此诗,何等豪情?却有了这种暮年之叹。他直到下一年建安十三年才会经历赤壁之败,而后之事,陈卿这个年轻人也应该知晓了。”
“而朕,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
陈祗低头垂目,默然不语。
孙权方才所说之事,陈祗还是第一次听说。孙权如今的年纪,已经比曹操写出‘烈士暮年’之时还要更老了吗?
孙权继续开口,像是在对陈祗讲述,也似自言自语一般,声音轻而有度,倒是有几分像在朗诵一般:“曹孟德早年多有人情,到了晚年,杀荀彧、杀崔琰、杀杨修,稍有不称其意者动辄贬斥,冷若霜雪。陈卿知道吗?建安二十三年耿纪、金祎等人发动的许都之乱,那时刘玄德正在攻汉中,与夏侯渊在汉水对峙。那一年的曹孟德已经无心辨别是非了,汉朝百官在许都之乱后都被他叫至邺城,救火者在左、不救火者在右,在左之人全被他杀死!”
“那是汉朝仅剩的公卿百官,他一次杀了一多半!他马上就要出征去救汉中、去救夏侯渊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祗低头看向地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随着孙权一同点头。
君王之心……与寻常之人并不等同。
过了几瞬之后,陈祗才从脑中发掘出了一句话来,轻轻说出:“日暮途远,故倒行逆施。”
“外臣只能想到此句了。”
孙权轻叹:“这是伍子胥的话,他也是吴王之臣,朕怎么会不知道他这句话呢?”
“陛下以为伍子胥此句如何?”陈祗再问。
“极善。”孙权重重点头,又将此语在陈祗面前重复了一遍:“日暮途远,故倒行逆施!”
陈祗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孙权躬身行礼:“陛下心意,外臣已经明白了。待外臣回汉中之后,静待陛下消息就是。”
孙权双眉一挑,朝着陈祗直直看去,眼神之中竟有几分伤感之意:“陈卿自己知道就好了。”
“陛下放心。”陈祗毫不犹豫地答道:“陛下并没有告诉外臣要怎么选。”
孙权缓缓说道:“朕已五十五岁了,还能有多少时间等着朕呢?故人纷纷凋零,何其感伤,而国中竟还有人不识大体,不知朕意!”
“陈卿。”孙权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朕是大吴皇帝,朕今日在巫县城中与陈卿重申,吴、汉同盟,天塌不能改、地陷不能移!”
“汉国已经取了陇右,取了凉州,朕这个吴国皇帝不会甘愿落在你们之后,国家内部之事朕会处理,数年之间,不会太久了。”
陈祗轻叹一声:“陛下乃是皇帝,万般事情皆由陛下心意。”
孙权点头:“此处只有朕和陈卿二人,还请陈卿与朕再次说一说天下局势!”
陈祗拱手:“外臣说些方才在外没有与顾丞相说过的事情。”
“可。”孙权道。
陈祗停顿了几瞬,而后简明扼要地说道:“外臣从魏国陇右降将之处得知,曹睿多病而多疑,将司马仲达束之高阁,此乃我朝去年在陇右取胜的一大原因。”
“而外臣判断,曹睿身死之事不会太远了。”
“我朝去年在关中虚张声势,选择攻击魏国偏远之陇西、凉州,而后取胜。对吴国而言,也当与我朝一样调动兵力,声东击西,而攻魏国疲弱之处!”
孙权双眉一挑:“攻何处?”
陈祗声音笃定:“吴国如今唯有用吕子明昔日之策,进取襄阳,与魏国隔汉水对峙!”
“若是陛下攻襄阳,汉军可以汉中顺流而下,取上庸等处,而后与吴军会猎于襄阳。以吴军舟船之力,以汉、吴两军之能,必可为陛下攻取而保有襄阳!”
孙权摇头失笑:“陈卿还是一如既往,为朕和吴国建言之时,也在为汉国考虑!”
陈祗笑着拱手:“合肥不能下,寿春不能下,淮南不能下,除了合大军以攻襄阳,陛下还能攻何处呢?如此则汉、吴可以沿汉水而相互助力,吴国得了襄阳,魏国要在樊城重兵把守,双方皆是有利可图。”
“以往汉、吴不能合军并力,皆是由于吴国某些将军的缘故,互不信任。若陛下解了内忧,对于魏国外患,两国之间也可合力而战了。”
“襄阳……”孙权略略点头:“是该攻取襄阳了。朕要先处理国中事务,给陈卿一个时间,三年,三年之内,朕会与你们细细商讨攻取襄阳之事!”
陈祗点了点头:“外臣且待陛下音讯了。”
“陈卿,陈卿!”孙权直直看着陈祗的面孔,不由得一阵叹息:“朕常常回想,若是陈卿是吴国之臣,那该有多好?不过陈卿身在汉国,亦能为吴国助力,朕不胜感怀。”
“不管群臣,朕今日自己与陈卿在巫县述盟定约,诸多细节之事,由诸葛元逊与陈卿商议便是!”
陈祗重重点头:“陛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