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认真分辨何处才是魏国的根本之地,不是都城洛阳,也不是关中与三河,更不是许昌所在的颍川,而是魏郡和邺城。
邺城是魏郡郡治,魏郡昔日乃是曹操建立魏国的所在地。
巧合的是,按天下人的说法来论,魏国的腹心之地是魏郡,吴国的腹心之地是吴郡,而季汉的腹心之地……是蜀郡。
邺城西四十里处,司马懿半倚在一张铺着竹席的软榻之上,腿下还垫着一个软枕,高卧亭中阴凉之处,左边还有一个侍女柔柔摇着蒲扇,一副颇为闲适自得的模样。
“子元,建安十八年时你有几岁?”司马懿轻声发问。
司马师却在一旁端坐,不似其父一般自得。听闻司马懿发问,司马师一丝不苟地答道:“父亲,我那年应当六岁。”
“嗯。”司马懿道:“今日闻得董公仁之丧讯,我就给你好生介绍一下此人。”
司马师点头:“父亲请说。”
司马懿道:“建安十八年时,武帝晋位魏公,建立魏国。此事其实是众望所归,普天之下谁不知武帝想要自立?但是自立可以,有了董昭之谋,武帝为先帝的铺垫才会如此顺利。”
司马师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司马懿笑道:“当时霸府内外的建议,都是请武帝按照王莽旧制,先称公,而后再寻机称帝。唯有董昭建议武帝先称魏公建立魏国,再从魏公晋位魏王,而后称帝。这便是董昭的第一个谋划了。”
司马师点头道:“从旁人来看,先魏公再魏王而后魏帝,总归是比王莽的假皇帝要好听许多的。”
司马懿继续说道:“董昭第二个谋划,是复古改制,废天下十三州而成九州。”
“说起此事……”司马懿微微眯眼,似乎在确认具体的数字一般:“武帝当时是冀州牧,冀州原本有十个郡,董昭认为一州之地不足以广武帝之土,而后将整个幽州十一个郡、并州八个郡,青州最富的平原郡,还有司隶的河内、河东两郡,都划到了冀州的范围内!”
“当时的冀州足有三十二个郡,整个河北的官员,自此都成了武帝的属臣了!”
“而后又以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武帝为魏公,黄河以北所有的膏腴之地,自此都成了武帝的封国!”
“子元,你听懂其中道理了吗?”
司马师沉默良久,而后感慨道:“父亲教导我多年,还是第一次与我说这些。董司徒以魏代汉之策,比王莽的什么安汉公、假皇帝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就凭此策,当值一个三公!”
“不过……”司马师微微摇头,冷笑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曹氏如今做法,到时给后世之人开了先河了!自此之后,人人都会如何谋权篡位。无非先掌兵权、后立霸府,再以封国侵吞朝廷之权,而后取而代之!”
司马懿云淡风轻的卧着,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徐徐说道:“智者务其实,愚者务其虚!”
“是极!”司马师重重点头。
司马师如今并无职务,只是在邺城侍奉父亲。
而司马懿本人也在‘忠实’的履行着曹睿去年给他的职责,从去年深秋离开长安抵达邺城之后,一直都在邺城以西四十里的陵寝之外住着,负责督修武帝曹操和卞太皇太后的陵寝,同时还负责监造曹睿生母文昭甄后的陵寝。
此事说重要也确实重要,但远远没有重要到将朝廷三公之首的太尉扔在这里将近一年的程度。
而司马懿也并不着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司马懿现在才五十七岁,在朝廷的三朝老臣之中反倒是最年轻的一个。
比司马懿年迈的人太多了,董昭和徐宣今年刚死,后面还有陈群、陈矫、满宠、卫臻、赵俨、裴潜、韩暨、高柔、崔林一群人在排着呢!
监修陵寝,这种大事修个几年都属正常。
若是这般再修个几年,别说如今身子虚弱的皇帝了,恐怕陈群、陈矫这些老臣也要走在前面了!
总而言之,司马懿虽然暂时待在邺城,但以他的爵位、官职、功劳和德望来论,没有一人敢于小视他!
就在司马懿与长子司马师二人交谈之时,一支骑队从东面纵马驰来,司马懿目视司马师一眼,二人当即停住了方才的话题,开始聊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小事来了。
骑队之中一共有十骑,为首之人却是时任魏郡太守的羊祉羊伯平。
羊祉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司马懿躺卧着的亭中走来。
司马懿只是微微扭头朝着羊祉的方向看去,而司马师站起朝着羊祉拱手问候:“府君为何突然到此?”
羊祉笑着朝着司马师回礼致意:“子元啊子元,说过许多次了,勿要称我为什么府君。我家与贵家乃是世交,在子元这里一个太守算什么呢?”
“好,好,见过伯平兄!”司马师笑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