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厥和杨戏二人走后,陈祗便叮嘱管家,除了陛下有诏,任何人来访都不见客。
当然,身为朝廷有数的重臣之一,陈祗想怎么解释都是可以的,比如领军出征了七个月,过于疲累,打仗之时损了身体,需要好好静养。
陈祗的确是有理由的。
首先,大战刚过,他军中的部署以及那些军中的其他将官,大概率会来提前找陈祗探一探口风,就如同昔日在秦州天水郡冀县所遇到的事情一样。若见了客人,不吃些酒宴也说不过去,那样就会太过张扬。
其次,陈祗是真的有些乏了,需要在家好生躺上几天,与久别重逢的娇妻美妾好生探讨一下人伦道理。陈祗虽然已和费祯说明今年不再出去,但朝廷日后会有什么安排,他现在也不太清楚。若是可能,今年应当努力使妻妾再多有一个子嗣。
第三,回来之前,蒋琬在南乡县时就已说了,需要整顿尚书台内务,打消文官们的好战之心。这个时候陈祗若去御史台中,再将董厥、杨戏所说的事情捡起来摆在桌面上,反倒会激化局势,使沔阳城中的人心更加混乱起来。
陈祗在沔阳优哉游哉,但是在千里之外的魏国洛阳,整个洛阳城的高官贵戚们都忙碌了起来。
满宠要回洛阳了!
在曹睿死后,魏国辅政的四个大臣之中,满宠无疑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曹宇、曹肇、毌丘俭三人的年龄都在四旬左右,且都与明帝曹睿私交不浅。但满宠多年在外任职,与曹睿并无私交,而且曹睿还曾经怀疑过满宠在淮南镇守局势的能力。
不过这些怀疑随着孙权两次十万人级别的进攻被迫受挫,渐渐也都烟消云散了。
客观来说,满宠能成为辅臣之一,不仅由于他在曹操兖州时期就效命曹氏的深厚履历,实际上孙权也对他帮助良多。
当这样一个许久远离中枢的边帅重将成了魏国的辅臣,而且这个人又将回到洛阳。自大将军曹宇、卫将军毌丘俭以下,所有人都想尽早知道,满宠回到洛阳后,对朝政、对时局会有一个怎样的态度?
曹肇在五月的时候离开荆州,并未回返洛阳,而是直接从樊城前往淮南寿春,前去接替满宠的职务。
满宠倒也是个妙人,将手中权力交得颇快,但是以扬州乃国家重镇、军务繁杂为由,在寿春多停留了一月之久,甚至还将各地驻守的将军、校尉、太守等二千石官员纷纷请到寿春来,由满宠当面引荐曹肇并作交接。
对于这样的行为,曹肇是很感恩的。虽说曹肇是当年镇守扬州的大司马曹休之子,但是曹肇本人的根脚都在洛阳,对扬州并不熟悉。
可是,满宠的这般举动,在洛阳朝廷看起来就有几分令人寻味了,甚至看起来像故意拖延一样。
至于为何拖延,当然是要等另外一个辅臣卫将军毌丘俭先回到洛阳,然后他才回来。
毌丘俭在结束了辽东战事之后,上表朝廷,以骁骑将军秦朗为幽州刺史,督辽东四郡军事。又上表以将军孙礼为护乌桓校尉,留在幽州辽西一带,负责督管乌桓、鲜卑各族之事。
实际上,大将军曹宇在三月的时候内忧外乱,对毌丘俭这种合理的要求无法拒绝,在接到表文后随即应允。但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起初明帝曹睿让司马懿领三万中军和一万冀州、青州郡兵前往辽东攻打公孙渊。仗打得颇为顺利,却因十月辽东天寒兵冻之故,大军滞留辽东一个冬天。
而司马懿又率先被曹睿召回,故而整个大军在毌丘俭一人手中管辖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期间,魏国朝廷之内风云变幻,而毌丘俭一跃而起,成为魏国的卫将军,名列四位辅臣之一。这也让观望局势的军中诸将,自秦朗、孙礼二人以下,尽皆表示对毌丘俭的听从之意。
道理也很简单,明帝曹睿死了,秦朗与曹宇又没有什么旧时交情,孙礼更是被曹睿一人拔擢的。故而当毌丘俭回军之时,朝野上下都认为这三万中军和整个幽州及辽东都已高度听命于毌丘俭。
司马师当时在樊城,拿大将军曹宇的名头来挑动王基、曹爽二人,实际上利用的就是这样一个心理。
毌丘俭要带着三万中军回来了,谁都不会知道他们要怎样行事。而且在今年荆州战事打得如此之烂的情况下,初次秉政的曹宇,内心也是高度不自信的。
三月下旬,毌丘俭从襄平出发回军之时,许多后勤装备可以留在后面慢慢运输,故而回程的时候总是比去的时候要快的。
五日之前,也就是七月十一日,毌丘俭领三万中军抵达洛阳。
除了军队,毌丘俭也不是空手来的。
毌丘俭是朝廷钦命的卫将军、录尚书事,有开府之权。毌丘俭从幽州回返之时,几乎将远征辽东军中的参谋班底悉数带回。包括傅嘏在内的诸多参军,都已成了毌丘俭的府属。
而且大将军曹宇在洛阳并不能把所有人都纳入他的府中进行施恩。换而言之,有开府之权的毌丘俭到了洛阳之后,势力会进一步增长。
就在前日,光禄大夫王雄应了毌丘俭的征辟,加入卫将军府,任卫将军军师一职。王雄此人在朝中资历深厚,曾任幽州刺史多年,是毌丘俭任幽州刺史之前的上一任。而且王雄此人作风颇为任侠,与军中诸将多有往来。
满宠的车驾再有数里就要到达洛阳东门了。大将军曹宇、卫将军毌丘俭、卫将军军师王雄、大将军长史桓范、大将军司马卢毓、尚书令裴潜、中护军司马师等人,都已在此处等候。
若从远处看去,此处的情况十分分明:大将军府的人站成一堆,卫将军府的人站成一堆,而后则是尚书令裴潜引着的一众尚书及在洛阳的九卿等等。
“满宠!满宠!”曹宇长叹一声:“满宠此人来的还真是时候,果真是老奸巨猾呀。”
桓范在旁低声应着:“大将军说得极是,此人毕竟是四朝老臣了,见识颇深,自然不愿意早回来趟这趟浑水。不过,满宠既然回来,大将军还是应当速速拉拢此人。在下建议稍后大将军就可邀请满宠来大将军府,今晚赴宴,不可让卫将军抢在前面。”
曹宇点头:“桓范所言极是,此事你去安排。”
桓范应声:“是。”
曹宇和桓范二人小声嘀咕的时候,毌丘俭和王雄也同样在议论着即将到来的满宠。
王雄朝着东边望去,缓缓说道:“卫将军都已回到洛阳五日了,但是大将军却还是独占录尚书事的权柄。尚书令裴潜也与大将军站为一队,所有文书都只递送大将军府。”
毌丘俭面露忧色,轻声一叹:“国家之事,同为辅臣,岂能由他一人做主?待满公回来之后,我们二人一同上书请求觐见太后,而后则可名正言顺分大将军之权了。辅政就要拿出个辅政的样子。”
王雄颔首表示赞同:“好,卫将军,稍后我去与满公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