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满宠车驾真的来到洛阳东门的时候,不论是大将军府这边的曹宇、桓范,还是卫将军府的毌丘俭、王雄,众人几乎都同时大失所望。
在他们的印象中,满宠是一个身长八尺、面容刚毅的名臣形象。但今日一见,年已将近八旬的满宠,却腰背佝偻,面上都是褶皱,头发花白,谈吐也有些许不清。
当曹宇握着满宠的双手,邀请满宠今晚来大将军府赴宴的时候,满宠毫不犹豫地点头。就连毌丘俭和王雄也邀请满宠赴宴的时候,满宠也是一样点头,根本就没有拒绝。
而且,满宠此人行事也颇为圆滑。
就在同一晚,满宠先去了大将军府与曹宇饮宴,随即以年迈之故早早离场,而后竟又去了毌丘俭的卫将军府中。
而且在酒宴之上,满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却任何口风都没有透露,只是借着酒意大谈特谈他在扬州击退孙权的‘丰功伟绩’。
这样一来,无论是曹宇一方,还是毌丘俭一方,对满宠都颇有微词。
时至深夜,中护军司马师回到了太傅府中。
司马师没有在其他地方过多停留,而是直接前往了其父太傅司马懿的书房之中。司马师到时,司马懿和司马昭二人已经在此等候了。
“子元回来了。”司马懿点了点头:“坐下吧,看你今日饮酒饮了许多。”
司马师朝司马懿拱手行礼,又对着弟弟司马昭点了点头,而后自顾自地坐在了司马懿的左手之侧。
司马懿缓缓说道:“今日洛阳城颇为热闹呀,一个辅臣回来了,两个辅臣争相宴请,实在是思之令人发笑。当年为父做辅臣的时候,无论是曹子丹还是曹文烈,全都没有这般样子过!”
司马师轻叹一声:“满公从头到尾始终都是在藏拙。我虽然与满公之前没有交往,但此前听父亲细细讲过此人,此人不应是这样一个只会饮酒混日子的庸碌老翁样子。”
司马懿嗤笑一声:“满宠庸碌?他若是庸碌,这天下就没有一个聪明人了。当年武帝在时,满宠是以严刑峻法、铁面无私而著称,在他手下得罪的人不知凡几。而你看这么多年来,满宠何时遭过难?何时惹上过大麻烦?这样的人才能混到年高德劭的地步。”
司马师点了点头:“自从卫将军回了朝中之后,大将军府那边就颇为紧张,我今日在大将军府中列席饮宴之时,能够感受到这种气氛。”
“父亲,我有一事不解。大将军和卫将军同为录尚书事,那么卫将军回朝之后,又该怎样拿到真正的录尚书事权柄?如果卫将军拿不到的话,明皇帝为什么要同时给大将军和卫将军二人录尚书事呢?”
司马懿道:“权力可以自上而下,也可以自下而上。毌丘俭若要争取录尚书事的权柄,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能够与曹宇二人之间说和,把大将军跟卫将军的权柄明明白白地画个界限出来。不然的话,两个人就只有争斗了。”
“而争斗之后则有两种结局。”
“第一种结局是二人势均力敌,都不能奈何彼此,要把官司打到郭太后和小皇帝面前,让皇家来做这个评判。”
“第二种结局,就是以他们其中的一人离开洛阳,去外领兵督军。当年明皇帝初执政之时,将我和曹子丹、曹文烈三人都放在外边,只留陈长文一人在洛阳录尚书事。”
这时,沉默许久的司马昭开口问道:“父亲,那明皇帝就没想到这些?”
司马懿轻笑一声:“明皇帝多聪明啊,他怎么会想不到呢?就是要让毌丘俭和曹宇二人来争,最后以毌丘俭外放作为结尾。这样一来,毌丘俭领兵在外,又有辅政之权,可以制衡朝中。曹宇得了权柄,对外心有忌惮,这样也能安心辅政。”
“制衡,制衡,就是这般!”
司马昭再问:“那这个局势怎么样能对父亲更为有利呢?”
司马懿顺手朝着司马师一指:“子元,你来说。”
司马师沉默良久,然后说道:“如果说什么情况对父亲能更为有利,那么首先曹宇要赢,而且是要大赢。毌丘俭要在朝堂斗争之中失败,而后才能骄纵曹宇和其党羽之心。毌丘俭是注定要外放的,那么最好随着毌丘俭外放,毌丘俭也能领着一部分中军外放。”
司马懿插话道:“那就要改制度了。”
司马师点头回应:“那就改制度吧。四方皆有警讯,这么多中军留在洛阳作甚?不如荆州分一万,雍州分一万,扬州再分一万,只留两万中军在洛阳才好。”
司马懿哈哈一笑:“那你这个中护军就更加显贵了。”
司马师点头:“是也。”
司马懿直直看向司马师,眼神中的赞赏已经多到快溢出来了,缓缓说道:“子元,你既然有了想法,那与我说一说你想如何去做?若你所说不差,就按你的方法来。”
司马师顿了一顿,而后答道:“满公年龄实在太大了。他庸碌也好,清明也罢,在朝堂上注定都掀不起什么风浪。那么对于满公来说,他主要的诉求应当就是福泽子孙,将自己这个辅臣的权柄尽快变成给他儿子孙子的好处,否则数载之后一旦身死,则万事成空。我以为,满公天然是有和大将军合流的理由在的。”
“而满公现在在大将军和卫将军之间左右摇摆,谁都不得罪。卫将军身处弱势,可反倒是优势的大将军会更加焦虑。我刚刚从大将军府回返,想来大将军现在应当与他的长史桓范、司马卢毓等人在秘密谈论此事。父亲,我想我应当连夜去寻大将军,说愿劝父亲说服满公来与大将军一致。大将军万万没有不应的道理。”
司马懿侧脸朝着司马昭看了一眼:“子上,你兄长这个计策如何?”
司马昭点头:“合情合理,是一良策。”
司马懿随即开口:“子元,既然你都想好了,那现在便出门去大将军府吧。大将军现在应当还没睡,若是睡了,此时也应辗转反侧。你这是给他送了一副药啊。”
司马师笑道:“是良药还是毒药,就看他自己去品了。父亲,子上,我且去了。”
“好。”司马懿点头。
司马昭则起身,随司马师一同出了书房的门,一直送到府门外方才回返。
果然,等司马师再度来到大将军府的时候,曹宇半点就寝的意思都没有,还和桓范、卢毓二人坐在一起。见司马师回返,三人都颇为惊讶。
“拜见大将军,见过桓军师、卢长史。”司马师朝着三人分别行了礼,而后开口:“大将军,今日属下在府中列席之时,见满公并未应大将军所请,而后又闻满公去了卫将军府中赴宴,内心甚为大将军忧虑。”
“属下方才回府之后,就此事向家父询问。家父说,此事宜速不宜迟,应当迅速稳住满公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