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邈的判断虽然没错,可低估了马家军的威名,也低估了这样大雪天气,对军士的士气打击有多大。
他们的骑兵虽然也冷,但至少有棉衣和皮裘御寒,总比徐邈仓促调动的凉州魏军强得多。
大雪纷飞,两军对垒。
徐邈骑在马上,脸色铁青。
他身后是三千士卒,是他经营凉州多年、恩威并施才拉拢起来的心腹。
但此刻,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战意,只有恐惧。
他回头看了一眼姑臧城。城墙上空无一人,连旗帜都没有。
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城池,如今像一座死城。
“使君!”
一个偏将策马上来,低声道:“将士们军心不稳,不如.......”
“不如什么?”
徐邈冷冷地看着他:“不如投降?”
偏将低下头,不敢说话。
徐邈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对面阵中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头望去,只见汉军阵中,一面大旗正在向前移动。
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马”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马”字旗下,一将策马而出。
那人身着银甲,外罩白袍,手持长槊,在雪地里如同一尊雕像。
马岱。
徐邈握紧了腰间的剑。
忽然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他猛地回头,只见自己的阵中,几名羌人将领正在调转马头,带着部下往后撤。
“你们——”
徐邈厉声喝问,话还没说完,便看到更多的人开始后退。
不是溃逃,而是.......离开。
那些他花了数年时间拉拢的羌氐首领,那些他以为可以依靠的凉州豪强。
此刻一个个带着自己的人马,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退到两翼,退到阵后,最后消失在风雪中。
三千人,转眼间只剩下一千余人。
都是汉人,都是他从洛阳带来的心腹。
徐邈的脸色惨白如雪。
他终于明白了,不是他经营不力,不是他恩威不够。
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就不属于魏国。
马超家族不仅仅是西凉本地人,在本地拥有极高的威望,同时他们也是靠着武力打出来的威名。
当初马腾马超父子带领着陇右十余万汉胡大军席卷了关中,威名遍布整个雍凉。
曹魏后来虽然也派出了夏侯渊虎步陇右,然而与马腾马超父子经营雍凉数十年,横跨汉末、三国相比,曹魏势力依旧远远不能比较。
如今马岱打着马家军的旗帜归来,当地羌氐在选择站队曹魏还是马家军之间,毫不犹豫地抛弃曹魏选择马岱。
“使君.......”
身旁的偏将声音发颤:“走吧,趁还来得及......”
徐邈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对面的“马”字大旗。
大雪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马岱!”
他忽然高喊一声,策马到了阵前,怒吼道:“我食魏禄,忠君之事,死不投降!”
“使君!”
偏将大惊,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徐邈单骑冲向汉军阵前,举刀高呼:“我乃凉州刺史徐邈!谁敢与我一战!”
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凄凉而悲壮。
马岱微微眯起眼睛。
他挥了挥手。
身后,战鼓声骤起。
八千骑兵同时发起冲锋,马蹄踏碎积雪,如同山崩地裂。
汉军骑兵居中突进,羌氐骑兵从两翼包抄,如同一只张开的大手,向那孤零零的一千余人合拢。
徐邈的军队根本没有抵抗。
一千余人,面对八千骑兵的冲锋,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丢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直接被冲过来的战马撞飞。
徐邈还在往前冲。他的刀砍向一个汉军骑兵,被格开。他再砍,又被格开。第三个汉军冲上来,一槊刺中他的肩膀。
徐邈闷哼一声,从马上跌落。
他倒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脸上,冰凉而柔软。
耳边是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然后渐渐远去。
一只马蹄踩在他的胸口。
徐邈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更快。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徐邈的三千人马便土崩瓦解。
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死者的尸体散落在雪原上,很快被新雪覆盖。
马岱策马走过战场,目光落在一具尸体上。
那人穿着刺史的官服,仰面朝天,双目微闭,雪花落在他脸上,像是为他盖上了一层白布。
“徐邈。”
马岱低声道。
他沉默片刻,翻身下马,走到尸体前,弯腰将徐邈的眼睛合上。
“厚葬。”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
然后他翻身上马,望向远处的姑臧城。
城门已经大开。城门口跪着一排排官员,手中捧着印绶和户籍册。
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汉军的旗帜。赤红的旗帜在风雪中飘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马岱策马前行,身后是八千骑兵的马蹄声。
他进城时,百姓夹道而立。有汉人,有羌人,有氐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
有人在高喊:“马家军回来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马岱没有说话,只是策马缓行,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忽然想起堂兄马超临终前的话。
那是四年前,马超病重在床,拉着他的手说:“岱弟,我马家世代为汉将,今虽病笃,终不负先帝。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回到凉州,替我看看那些羌人兄弟……”
如今,他回来了。
马岱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凉州已定。
从今往后,这座城池,这片土地,将重新归于大汉的旗帜之下。
他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朝着东南方向——成都的方向,郑重叩首。
“兄长,岱不辱使命。凉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