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差不多,学校里也是直接通知,我爱人单位不仅下了通知,还要求职工一定要做通家属的思想工作,禁止闹事。咱们这有人持有不同意见吗?”唐植桐委婉地问道。
“刚分了南瓜,又有农场那边勾着,大家很配合。”方圆深吸一口烟,袅袅烟气从鼻孔里冒出,转过身来,跟唐植桐说道:
“男同志降低两斤,女同志降低一斤,没得商量,估计街道现在已经开始着手改定量、发粮票了。
你那边要是有困难跟我说一声,我试着跟老苏那边要点机动粮。”
“谢谢圆哥,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钓鱼技术还行,大不了每天都去湖边转转,怎么也能把这两斤粮食的定量找补回来。”唐植桐摇摇头,拒绝了方圆的好意。
放以前,每个单位有点机动粮并不奇怪,但现在不同于往日,一旦被粮食部门抓到,闹不好得背责任。
不过市局这边应该不要紧,毕竟在参与农场劳动,只要粮食的来源能说得过去就行。
回到财务科,唐植桐处理了一下这几天的票据,又嘱咐马薇把工资表尽快整理出来,才下班回家。
今天是唐蓉过来吃饭的日子,唐植桐没有空手,而是带了一盆猪血。
猪血不贵,唐植桐以前以六分钱每斤的价格从屠宰场为工地进货。
这东西虽然不贵,但由于形态的问题,运输、切割、称重都比较麻烦,所以一般不售卖给普通市民。
大多数时候,都是作为一种福利直接卖给一些工厂等机关单位。
“这是猪血?这么多?”小王同学看到大半盆猪血,有些意外。
“嗯,猪血,咱今晚辣炒,犒劳一下五脏庙。”唐植桐笑笑,这盆猪血足够让千把口子人毫无痕迹的心梗了。
若是穿越到古代做一名刺客,唐植桐觉得自己肯定会是一个超然的存在。
在屋檐下炒猪血的时候,唐植桐听见外面有骂街的动静,听腔调似乎是喝了酒。
小孩子是爱凑热闹的,凤芝丢下作业,不听身后母亲的呼唤,一溜烟似的跑了出去。
声音由远及近,唐植桐听清了内容,是对定量缩减的不满,在骂街道和粮店。
“今天领粮票,街道当场改粮本,不配合的不给发粮票。当时有派出所的人在,没人敢闹事,我估摸着这是喝上二两酒上头了。”张桂芳见儿子侧耳倾听,开口说道。
“是个酒腻子,喝的东倒西歪的,手肘都摔破了。”张桂芳话刚落音,凤芝也看热闹回来了,在旁边佐证了母亲的说法。
“不是让你写作业吗?怎么一听见动静就往外跑?喊你听不见?”然而张桂芳不领她的情,上前揪住闺女的耳朵,拉着就进了屋。
院子里一下子就清净起来,耳边只剩下凤芝跟亲妈求饶的动静。
一口烟的工夫,这动静也没了,估计凤芝已经体会到母爱的厚重,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专心致志写作业了。
屋里安静了,但外面偶尔还能听到骂骂咧咧的动静,声音由近及远,估计酒腻子正在往家走。
“都这样了,怎么还喝酒?”小王同学听着那些不堪入耳、试图亲自探看某些人生产车间,甚至亲自上场凿个通透的言语,皱起了眉头。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是有同情心的。”唐植桐将炒猪血端下灶台,并没有立马往外盛,而是看着小王同学笑道。
污言碎语不堪入耳,这若是放在往常,胡同里那些大爷们早就开始义正言辞了,但今儿不同,醉汉做了他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外面一点儿劝的声音都没有。
“讨厌,说的就跟我不站在群众这边似的。我们单位虽然开了会,但私下里不少人都在发发牢骚。”小王同学不满地轻捶了丈夫一下。
“要是给你那些同事一瓶酒,他们喝后估计也跟这个酒腻子似的。”唐植桐抓起小王同学的手,放在嘴边亲一下,笑笑。
“那不能吧?有纪律约束着呢。”小王同学并没有真的生气,丈夫这一亲,她脸上的酒窝又浮现出来。
“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他为什么喝酒呢?
因为酒是痛苦的麻醉剂,是情绪的安慰剂,也是催化剂。
压力大,喝点酒回去能舒服地睡一觉,要是没有这点酒,日子就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过了。”
唐植桐有些感慨,对于某些人来说,酒只是生活中的一点小调剂品,即便没有酒,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能做,比如跳舞,比如凿凿小媳妇儿。
但对于底层百姓来说,酒是让自己有勇气面对生活压力的必需品。
“得浪费多少粮食呀,有这些粮食,能少挨不少饿呢。”酒是粮食酿造的,小王同学虽然不喝酒,但也知道这个浅显的道理。
“他今天喝的这酒还真不一定是粮食酿的,很有可能是郊区用秸秆酿的。走,咱开饭。”唐植桐将炒好的猪血盛到盆里,示意小王同学端进屋。
酒这东西很特殊,即便是发生再大的饥荒,也杜绝不了。
雍正禁烧锅,力度之大,前所未见,但依旧是屡禁不止,究其原因,不仅仅是有利润,更因为有需求。
酒这东西,不止富人喝,穷人也喝。
当年四九城遍大街都是小酒馆,小酒馆的基本盘并非那些富人,而是街头巷角的贩夫走卒。
祥子能喝,乞丐也能去,唐植桐小时候亲眼见过穷的都穿不起鞋的酒腻子打上半两酒灌下去。
随着时代的发展,小酒馆不会消失,甚至会越来越多,只不过换了件不同的外衣罢了。
有不少人说老一辈没有抑郁症,那简直就是放屁,要知道敌敌畏就是被老一辈喝停产的。
“今天还喝啊?”菜上桌,唐植桐又拿出了昨晚没喝完的那瓶酒,小王同学看到后有些不乐意。
“好不容易见点荤腥,就一杯。”唐植桐边说边给自己倒上一杯,小王同学没点眼力价,要是能给自己主动斟满,自己也能体验一把“红酥手,黄藤酒”了,不过人家喝的是黄酒。
由于酿造原料的缘故,黄酒大多是富人的专享,名字起得也好听,什么女儿红、状元红,白酒就接地气许多,烧刀子、闷倒驴,从名字上就能知道属于哪个阶级消费。
这么算起来,唐植桐觉得自己没有脱离群众,反倒是孔乙己,都穷得赊账了,买了茴香豆还知道分小孩子几个呢。
虽然被嘲笑了很多年,但唐植桐觉得孔乙己酒品很好,甭管他人如何嘲笑,他起码知道还账,有钱的时候也从不赊账。
有人说某个群体是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实则说这话的人脱下长衫也成不了孔乙己,毕竟人家喝的可是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