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捧着个大肚子，就跟怀胎十月似的。
有的人既没有大脑袋，也没有大肚子，但瘦脱了相，远远看去就跟乱葬岗的尸首复活了似的，木然的挖着野菜或者是干着农活，浑身上下没有丁点儿人气。
“哥，我有点怕。”看着仿佛跟自己是两个物种的人形生物，刻在骨子里的那种畏惧被激发出来，凤芝用手紧紧抓着唐植桐的衣襟，说道。
“有我在，不用怕，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了。”人都饿到这种程度就基本丧失了战斗能力，即便是有人劫道，唐植桐也不怕，只是有些担忧。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坏一些，也不知道大舅一家怎么样，会不会再次浮肿。
来到张永祥所在生产队的路口，唐植桐瞅了一眼那棵承载了母亲童年的老榆树。
老榆树的树皮早已被剥干净，枝丫上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无，明显是枯死了。
唐植桐在心里叹口气，照着印象中大舅家的位置骑过去。
到了张家的大门口，唐植桐刹住车，先让凤芝下来，然后立好车，拎上母亲准备的东西，迈进了张家大门：“大舅？承平哥？”
“桉子，是桉子吗？”房间里传来张承平母亲的声音。
“妗子，是我。”唐植桐听着声音很虚弱，快走两步推开门进去。
屋里的格局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墙面被熏得更黑了，张母正撑着炕沿，打算下来。
“妗子，您坐着，别动。”进门口，唐植桐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紧走两步把她扶住。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是张永祥浮肿，这次换成了他爱人。
浮肿不算很厉害，但脸已经圆了。
脸这么一圆，看上去倒是比以前和善不少。
“桉子，又让你操心了。”张母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一番挪动，额头上开始冒虚汗。
“没操什么心，前阵子大舅不还让承平哥给我妈送去了麦子么。”唐植桐一边说，一边转身从袋子里翻出母亲准备的椰枣，掏出一枚拿给张母。
听外甥这么说，张母有些愕然，丈夫给小姑子送麦子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
“妗子，尝尝，听说是进口的，顶饿。”由于面部浮肿的缘故，唐植桐没有看出张母神情变化。
“好，好，好孩子。”椰枣在手，张母立马将刚才的念头抛之脑后，因为她太饿了。
吃完一枚椰枣，张母身上有了些力气，这才指着愣在门口的凤芝问道：“桉子，这是你妹妹？”
“嗯，叫凤芝。凤芝，过来叫妗子。”唐植桐朝凤芝招招手，这一路上的见闻看得人心堵，但也是对妹妹最好现实教育。
凤芝叫了，张母连夸好孩子，带着些自责地说道：“凤芝头一回上门，家里也没啥东西能招待的。”
这次浮肿就像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她想通了很多事。
丈夫和儿子瞒着自己给小姑子家送麦子，虽然送的是自家的救命粮，但小姑子一家从未让自家吃亏，不仅不亏，还会加倍还回来。
外甥先是往自家送花生粕和粮食，后来又给儿子谋了一份差使，自家却没给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即便给小姑子送了麦子，最终占便宜的还是自己家，如果不是儿子那边当着赤脚医生，保不齐自家眼下的情况还要恶劣。
“早就招待过了，前阵子大舅过去，送去了不少榆钱，凤芝也吃了……”凤芝不吭声，唐植桐这个当哥哥的责无旁贷地站出来跟张母客套，可说着说着，唐植桐的声音小了。
榆钱是来自村口那棵老榆树，但榆树已经枯死了。
老榆树肯定不是一天之内突然死的，就如同这一路见到的人一样，慢慢供不上营养，树叶慢慢变黄，直至凋零……
唐植桐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四九城周边的农村不要紧，即便离长安街远一些，但毕竟是在四九城，田野里一年三季会有野菜，掺着粮食能勉强过活。
可今天路上的所见所闻，唐植桐觉得自己以前看到的文字，只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罢了。
只有活下去的那些，才有机会将自己的经历整理成文字，前提还得是有一定文化基础。
而那些日子不好过的，恐怕早已埋在了黄土之下……
张永祥和张承平两口子去上工了，唐植桐没有出门去找，也没有提前告辞。
大概十点半，爷仨回来了。
进屋的时候，张承平手里捧着一个瓦盆，里面盛着他们今天的午饭。
“桉子，你怎么来了？”张永祥看到唐植桐很意外，和他打声招呼，又弯下腰逗凤芝。
“大舅，我妈让我来看看。”弯下腰的张永祥有点摇晃，唐植桐上前架住他，手上传来的触感让他更加确定，大舅比以前更瘦了。
“都好着呢，让你妈放心。家里都好吧？”张永祥在唐植桐的搀扶下直起腰。
张永祥很挂念妹妹，他知道妹妹小时候吃得苦，也知道妹妹不想跟张家联系，但自打妹妹去了唐家，来往基本就没断过。
这两年自家沾了外甥的光，倒是自家没有给到过妹妹那边什么帮助。
晚上饿的睡不着的时候，张永祥也曾想过，如果自己和老伴现在走了，儿子和儿媳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越是这么想，张永祥越是愧疚，当年自己就那么眼瞅着母亲打骂妹妹，并不曾拦着。
自己都知道心疼儿女，母亲怎么就不知道呢？
“都挺好，您放心吧。”唐植桐将张永祥扶到炕沿上坐下，就眼下张家的情况来说，今天这点玉米面撑不了多少时候。
“桉子，不是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好歹和咱妹子填吧一下肚子。”张承平那边将端来的午饭分出两碗，端给唐植桐和唐凤芝。
“承平哥，咱这边每人每月大概有多少定量？”唐植桐本来没打算在这边吃饭，但看到妹妹后，又改变了主意。
只用双眼去看、用两个耳朵去听，确实能给她那颗小小的心带来震撼，但来都来了，索性让她尝一尝本地特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