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伙食给了小小的脑子大大的震撼。
凤芝尝了一口，立马戴上了痛苦面具，眉头皱了起来，咧嘴就要往外吐，那样子比喝豆汁还要痛苦一万倍。
“咽下去，不许吐。”唐植桐声音不大，但声线冷冽，仿佛只要凤芝敢吐，他就能在下一秒捶她似的。
挨揍的余威犹在，凤芝不敢不从，闭着眼努力往下咽，一口咽下去，感觉整个嗓子都在火辣辣的疼。
“桉子，凤芝还小，嗓子嫩，别难为她。小平家的，生火，给你妹妹做点细致干粮，就用你姑送过来的粮食。”张母半躺在床上，比以前会来事了很多，先是劝阻唐植桐，又安排儿媳做饭。
“嫂子，别忙活了。妗子，家里有啥就吃点啥，我们过来没有挑食的道理。”唐植桐赶忙拦下，这次之所以带妹妹过来，并不是为了走亲戚，主要是为了让她知道现在外面的生活有多么不容易，若是给做了细粮，那岂不是白来了？
“这里面掺了玉米叶，凤芝还小，嗓子受不了，给她做点吧。”看凤芝遭罪，张永祥也在一旁劝。
“大舅，这次您听我的，不做，就吃这个。”唐植桐朝张永祥摆摆手，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灰绿色的，里面明显掺杂了野菜，除了野菜之外，唐植桐还嗅出了霉味，更品出了玉米叶划过嗓子的那种痛感。
在这种痛感面前，里面的高粱面反倒成了点缀。
“我妈给我俩拿了点干粮，一块分着吃点吧。”唐植桐将嘴里的粥咽下去，那滋味比在武汉更差、更刻骨铭心。
这边距离大石作胡同远，一来一回注定是要错过午饭的，所以张桂芳给他俩准备了四个窝头。
临出门时，张桂芳特意嘱咐了凤芝：“你哥带你去，这一路上出力，你哥吃仨，你吃一个，不够的回来补。”
张永祥家四口人，加上唐植桐和凤芝一共六人。
唐植桐没有按照张桂芳的吩咐去分食，拿出两个窝头给大妗子一个、凤芝一个，然后和张永祥、张承平夫妇把剩下的两个对半分了。
平日里唐家的普通伙食放在张家来说简直就是过了年，在唐植桐的坚持下，一顿朴实无华的午饭就此开始。
“承平哥，现在生产队能给到多少定量？”唐植桐咬口窝头，再喝口粥。
粥难以下咽，窝头成了菜引子，粥反而成了主食。
“劳力有十八斤毛粮。”张承平咽下口中的粥，声音里没多少感情。
“……”唐植桐无言以对，想叹气，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毛粮，一种没有经过深加工、城里人几乎接触不到的粮食。
唐植桐从东北“薅”回来的玉米可以算毛粮，那种带着棒子骨的也可以算毛粮。
粥里的高粱面并不多，剩下的除了菜、干掉的玉米叶外，还有磨碎的高粱米外壳，这也是毛粮。
在小麦粉中有一种叫“富强粉”的小麦粉，出粉率在73%-78%之间，也就是说每100斤小麦，最高出78斤富强粉，剩下的全是麸皮。
若是再带上小麦的外壳，净粮的比例还要往下降，其他粮食亦是如此。
十八斤毛粮，即便生产队里管粮食、伙食的人全部大公无私，最终能到社员嘴里的干粮也就不到十四斤，折合到每天不足半斤！
就这，还得参加生产劳动。
如果勤劳能致富，那天底下最富的应该是农民……
“桉子，没事，过阵子白薯就能下来了。白薯好啊，耐存，叶子、秧子都能吃，而且味道比玉米叶好多了。”张永祥看到唐植桐的表情沉重，在一旁故意把日子往好了说。
“这次就算了，下回可不兴往这送粮食，你们也没有多少定量，还得过日子呢。”顿了一下，张永祥继续说道。
他不想要妹妹家的粮食，可眼下自家确实缺粮，最终还是决定收下。
“桉子，公社上对我这边有补助，日子怎么也比其他庄户人家好一点。熬熬就过去了。”张承平很承唐植桐的情，他也不想给表弟家造成额外的负担。
“都是亲戚，相互扶一把很正常。大舅，眼下先这么凑合着吧，剩下的事过些日子再说。”唐植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眼下农村还能有野菜挖，还能用玉米叶子凑合，过些日子还能接上白薯叶，但过了这阵子，等入冬呢？
那才是农村最难熬的时候。
农村的日子不好过，当他们负重前行的时候，一定有人在替他们享福，好像自己就是他们之外的人之一。
唐植桐顾不了那么多人，大舅这边是母亲在意的，唐植桐觉得可以对这边多照顾一点，起码别闹出人命，最好以后也不要出现水肿。
“把碗给我，再给你盛点。”唐植桐和凤芝吃的慢，张家人吃得快，在给自己盛下一碗之前，张承平先伸手接唐植桐的碗。
“承平哥，不用了，你们吃，我和凤芝吃一碗就够了。”带了玉米叶子的粥属实不好喝，唐植桐不想喝第二碗。
“嗯，不喝了。”凤芝也不想喝，在旁边点头响应。
“那就不喝了，给我再盛半碗。”张永祥知道硬给外甥加粥是为难人，把碗递给儿子，开口解了围。
生产队的粥跟“好喝”不搭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唐植桐会选择“难以下咽”，不过他俩都喝完了，没有浪费。
张家人自然也没有浪费，在喝完碗里最后那口粥后，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伸出一根手指，贴在碗里㧟一圈。
将残留的最后那点粮食㧟在一起，拨到嘴里。
最后才是往里面倒水。
“不敢多喝水，喝多了就肿。”张承平在给唐植桐兄妹俩往碗里倒水时说道。
唐植桐听后只是点点头，水是凉水，跟剩下的那点粥混合后，被磨碎的玉米叶浮了上来，有些发黑，看上去就不好吃。
“桉子，现在生产队已经有水肿的了，可我这边没有双氢克尿噻，我担心后面水肿病人会越来越多，你能帮忙跟上头说说，分点药下来吗？”吃完饭，张承平不好意思地找上唐植桐。
“行，我回去就找人问。”唐植桐知道双氢克尿噻，一种利尿剂，主要用于治疗高血压和水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