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妮,是朱巧慧的小名,也是大名,她叫朱二妮,朱巧慧是来到哈密后改的名字。
听到母亲这么说,朱巧慧的脖子仿佛被一把无形的无情的绳索给套住了,越勒越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巧慧知道王脖子,王脖子之所以叫王脖子是因为他脖子比别人都粗,是大脖子病。
她不光知道王脖子,还知道王脖子是老光棍,年龄比她爹都大。
朱巧慧哭了,但没敢出声。
朱巧慧悄悄走了,去找侯承嗣。
这个时候的侯承嗣叫侯铁牛,名字也是到了哈密以后改的。
朱巧慧和侯承嗣有婚约在身,两人对彼此都挺满意,若不是地方上推行公社,他俩应该早就结婚了。
本来婚期定在59年的春天。
由于朱家劳力少,若是再把闺女嫁出去,不仅没有工分,分不到粮食,就连野菜都不一定能挖到多少。
出于对整个家庭的考虑,朱父去找侯承嗣商量,把婚期延迟,想等日子好起来以后再嫁。
家里没有粮食,野菜也不够,就算娶个媳妇回来他也没力气折腾,更不会制造下一代。
自打冬天以来,村里断断续续有孩子出生,陆续有孩子死亡,村子边上那条沟一到晚上就成了野物吃自助的餐厅。
刚开始没人留意,后来陆续有人过去下套,着实为家人不挨饿做出了贡献。
把朱巧慧娶回来也是饿肚子,侯承嗣琢磨着不如卖未来老丈人一个面子,但在答应之前,他先去问了朱巧慧的想法。
朱巧慧同意了,她觉得父母把她养大不容易,她想趁现在多帮帮家里。
俩人商量着甭管一年后情况怎么样,他俩都结婚。
可惜,还没等到那一天,老朱家就瞒着女儿起了反悔的心思。
这年头的黄花大闺女不值钱,十七八往上,身体结实的,还能换点粮食。
那些十三四的闺女,即便不给粮食,父母也乐意往外送。
给人当童养媳也好,给人当继室也罢,总归是一条活路,比在家等死强。
十斤粮食,老朱很动心。
闺女迟早是要嫁人的,嫁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里的儿子不能有意外,否则老朱家的香火就断了……
侯承嗣有个哥哥,哥哥有个媳妇,媳妇在前年年中的时候生了个小子。
那时候全家人都很高兴,添丁进口、开枝散叶一直以来都是农村人的执念。
公社化之前,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侄子的哭闹声都是那么的悦耳。
然而,好景不长,粮食开始短缺,嫂子没了奶水,侄子开始挨饿。
到了59年的春天,本来已经会坐、能蹒跚走路的侄子,四肢越来越瘦,肚子慢慢变大,刚开始是走不了路,后来直接坐不稳了。
“想当年你瘦的像只猴,三根筋挑着一个头。”
这是侯承嗣来到哈密后听人念诗,诗里面的一句话。
侯承嗣没啥文化,识字不多,但听懂了这句话。
这不是一句好话,但他觉得像极了侄子临死前的模样。
为了不让侄子成为那些野物的口粮,侯承嗣专门在河边挖了一个坑,埋好之后还上去踩了踩。
侯承嗣知道踩坟头不吉利,也不合适,但他没办法,因为他挖完坑以后已经没啥力气了。
儿子没了,侯承嗣的哥哥受不了,想去告状,然后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抛下媳妇、弟弟,自己去逃难了;有人说他在路上淹死了;有人说他被抓了。
侯承嗣去找过,没找到。
侯承嗣的嫂子也去找过,同样没找到。
后来的某一天,侯承嗣的嫂子再次出门去找,就没再回来。
有人说他嫂子逃难去了;有人说她被关起来了;有人说她又嫁到外地去了。
没有人说她回娘家,因为侯承嗣去看过,在他嫂子的娘家也没见到人。
一个家就这么垮了。
而此时,距离朱父前来商量婚事延期刚刚过去不足俩月。
侯家算是完了,朱母觉得闺女嫁过去日子肯定难过,倒不如嫁给王脖子,好歹能吃上一口饭。
虽说王脖子年纪大了,但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啊!
朱巧慧跌跌撞撞来到侯承嗣家的时候,天还没亮。
听朱巧慧说完,侯承嗣拉着她的手说道:“咱走吧,这地方不养人,咱去个能活命的地方。”
朱巧慧有些犹豫,但一想到父母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大脖子的糟老头子,最终还是点了头。
“你等俺,俺回去拿衣服。”朱巧慧听说过逃难,大家都说北边有活路,但北边冷,得带着厚衣服。
“不拿了,拿的越多越显眼。俺这还有两件,你别嫌弃,咱穿在身上走。”在哥哥嫂子都走丢以后,侯承嗣就生了逃难的念头,但他一直放不下朱巧慧,现在朱巧慧同意了,他也有了决断。
在哥哥失踪后,侯承嗣去找过公社,见过设卡的人会查什么人。
带个篮子挖野菜,人家不管,但带着细软的,一律拦住。
两人各自多穿了一件衣服,说是衣服,其实已经破败不堪、补丁摞补丁。
衣服不合身,但合情合理。
自打遭了饥荒,老百姓家里能卖的已经卖干净了,早先穿着还合体的衣服,饿瘦了以后就空荡荡的了。
两人的行囊很简单,衣服穿在身上,每个人手里一个竹篮、一把镰刀。
镰刀本来是庄户人家的,成立生产队后归了队里,后来为了减轻公社的粮食负担,鼓励社员去挖野菜,才又发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外挪,没人细看,即便看的话,也不会认为他俩提着篮子逃荒。
侯承嗣是有经验的,带着朱巧慧以挖野菜、走亲戚等名义躲过了各个哨卡的盘查。
他俩都有夜盲症,但还没有到什么都看不清的地步。
他俩白天挖野菜、乞讨,晚上休息,后半夜赶路。
说来也怪,以前没挨饿的时候,还有个头疼脑热,自打逃难以来,俩人哪怕喝生水、吃野菜,也没闹过肚子。
白天的苍蝇很烦人,夜晚的蚊子很吵闹,但这些都在可忍受范围内。
最危险的是野狗,也有可能是狼。
有那么一回,一双绿油油的眼瞪了他俩大半宿。
侯承嗣手握着镰刀,把朱巧慧挡在身后,跟它对峙了一晚上。
也许是老天开眼,也许是命不该绝,他俩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了半个月多,终于摸到了火车站外围。
他俩身上没钱,也没有证明信,买不了北上的车票。
侯承嗣嘴甜,也会卖可怜,从旁处打听到了蹭车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