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们抓到了押运邮车。
不是他们不想抓客列,是因为他们跑得慢,没赶上。
“抓住要遣返。”
“货列不亮灯。”
“找个往西开的货列,往车厢里一扒,藏着别出来。”
“往西走一天,就能到宝鸡。”
“换货列,朝西北走,走两天两夜,一直到终点站迪化。”
“只要勤快,不缺吃的,而且也不愁成家。”
“过去找个男人成家,就能有城市户口。”
“男人会难一些,只要肯出力,也比这边强。”
朱巧慧至今仍记得车里面的人说的话。
车里面的人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货列确实不亮灯,一天也能到宝鸡,但从宝鸡到不了迪化。
两人被从货列里揪出来的时候,他俩才知道,火车轨道现在还没有建到哈密,更别说迪化了。
货列里藏了不少人,有豫省的,有陕省的,也有甘省的。
车站还算通情达理,只要是有膀子力气的,都被派到工地上帮忙,但大多数女人除外。
从火车上下来的灾民模样都差不多,是否是女人只能从头发长短上辨别。
负责人员转运的工作人员凭借这一点进行简单的性别识别。
到朱巧慧的时候,卡住了。
“俺要跟他在一起,他去哪,俺去哪。”朱巧慧很坚定地站在了侯承嗣身前。
俩人一路逃难,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其中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一点都不比唐僧少。
唐僧好歹长在盛世,有个出家人的身份,即便没有度牒、没有通关文书,但头是光的,念一声“阿弥陀佛”有的是信众给他提供便利。
而朱巧慧和侯承嗣只有两个破筐、两把镰刀。
一路走来,朱巧慧早已将侯承嗣当成自己男人。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朱巧慧,以为他俩是夫妻,没有为难他们,大手一挥,让他们跟着男劳力去了修建铁路的工地。
侯承嗣当劳力,出苦工,朱巧慧在食堂帮忙。
俩人没有领证、没有同房,工地上没有这种条件,朱巧慧一直是跟着其他几个大姨一块住,也算有个照应。
这边的伙食不算好,但胜在管饱。
朱巧慧和侯承嗣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朱巧慧的脸色开始红润起来,身条也慢慢恢复了。
他俩的关系没能瞒过所有人,哪有两口子见面还羞涩的?
慢慢的,工地上的人就知道了两人的实际关系,没领证,也没圆房。
工地上男人多,女人很稀少,尤其还是黄花大闺女。
能吃饱饭,日子久了,难免会有些人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巧慧啊,你看那个王工怎么样?打饭的时候,我看他对你笑呢。”突然有一天,打饭的大姨将朱巧慧拉到角落里,想保媒,也想撬墙角。
朱巧慧看着大姨,抿着嘴,不说话。
“女人嘛,总归是要选个归宿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看你穿的衣服,跟了王工,有新衣服,工地完工也能跟着进城享福。机会可不多,你得抓紧点。”大姨看朱巧慧不吭声,还以为她在犹豫,再次劝道。
“俺不,嫩以后也别说了。”朱巧慧摇摇头,甩开了大姨的手,头也不回的朝临时驻点走去。
“你这孩子,不识好赖心,有你后悔的时候!”大姨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踩在了地上,有些上头,放了狠话。
朱巧慧没回头,但她清楚大姨的话都是真的。
来工地已经有段日子了,朱巧慧不怎么说话,可耳朵没堵上。
灾民源源不断的往这边来,女人大多被转运了。
大家都知道逃难女人比男人吃香,有专车拉着一车车的女人继续往西北走。
听说是为了解决那边男女比例不均衡的问题,听说是为了让有些人在那安家落户。
朱巧慧挨过饿,知道那种滋味,也知道这种安排是最好的,但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她现在有了侯承嗣,她觉得不能对不起他。
日子一天天的过,王工没有死心,一有机会就往朱巧慧身边凑。
为此,侯承嗣打了他。
事情闹大了,闹到了工地总指挥那边。
面对问责,有人替朱巧慧和侯承嗣垫了句话:“这事,得注意影响,不能强迫。”
说话的人是那天负责转运的工作人员,也是总指挥的秘书。
两个人的名字也是他在转运登记时给起的。
事情最终以王工受警告为结尾,没砸出什么水花,王工也没再往朱巧慧身边凑过,但并没有结束。
朱巧慧和侯承嗣就这么处着,跟着其他工人一块,把铁路一直修到了哈密。
工程告一段落,队伍该撤的撤,该散的散。
安置人员名单上没有朱巧慧和侯承嗣。
朱巧慧拉着侯承嗣又找到了当初负责转运的那人。
那人听完后叹了口气,并没有对安排提出异议,因为这安排是集体决定的,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但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自己掏腰包赞助了朱巧慧和侯承嗣五十块钱,并给他俩指了一条活路:“哈密通车了,这边是羊脂玉的重要中转站,你们试着捡玉石,做玉石买卖吧。”
买卖不好做,尤其是还是一个陌生的领域。
侯承嗣在集市上逛了一个星期,他嘴甜,通过多问、多看,学了不少东西。
他没有去捡玉,因为产玉的地方离着哈密很远,一来一回少说得三个月。
他开始试着倒腾玉,从捡玉人手里买玉,支个摊,再把玉卖出去,赚个差价。
侯承嗣凭借着内地人的相貌和口音,凭着嘴甜,在前来买玉的内地顾客面前占足了便宜,倒也能混个温饱。
他俩没有定量,但周围地广人稀,民族众多,管理成本高,很多时候管理人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闲下来的时候,侯承嗣和朱巧慧也想过报恩,要不是当初火车内那一番话,俩人根本不可能来到哈密。
以他俩当时的体力,抓着车厢跟不了多远就得掉下去。
掉下去即便只是摔伤,也坚持不了多久,死亡是迟早的事。
他们试着跟转运负责人打听过,那人却说:“不要找,你们扒车是违法的,不要用你们的感恩,毁了恩人的前程。”
如何报恩?他俩不知道,只能将这份心思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