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植桐看过那段录像,不止一次。
比起他来,叶主任的职务更高,而且反馈的理由更站得住脚,没有理由被处理。
即便是有人看不惯,最多止步于副厅。
唐植桐觉得这样也不错,再等几年,树大招风,被吹折的大树不计其数。
“你这话把我拔到了不该有的高度。”叶主任仍然在笑,不过这笑里面多了几丝轻松。
“妈,该给您量了。”小王同学给弟弟妹妹量完,过来敲了敲卧室的门,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她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行,量吧。我闺女长大了,我也要穿上闺女给做的衣服了。”叶主任的笑容没断,朝小王同学招招手,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您这话说的我听了想哭。”小王同学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傻闺女,妈这是夸你能干呢。”叶主任拉住女儿的手安慰道。
唐植桐把空间让给母女二人,从卧室里退出来。
“姐夫,下个星期天能吃兔子吗?我已经很久没吃肉了。”敬民非常殷勤地给唐植桐倒了一杯水,顺带许愿道。
“咱妈前两天刚买了半斤肉,你没少吃吧?”静莹在一旁给弟弟拆台。
“我说的是兔子肉,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吃。”敬民反应很快,扭头就回怼,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哼!”静莹不服输,但也没再呛呛,谁能不想吃肉?尤其还是姐夫炖的兔肉。
“下个星期再看吧,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打到兔子。甭管能不能吃到,我都得嘱咐你俩两句,在学校里不要跟其他同学说自己在家吃了什么好东西。如果别人问,就说窝头咸菜。”唐植桐揉揉小舅子的脑袋,头发清爽不油腻,就如同用了清扬洗发水似的。
“我姐嘱咐一遍了,我肯定不说,我才没有凤芝那么笨!”敬民有点小傲娇,挺着胸脯保证道。
静莹没吭声,她比敬民更早知道了凤芝的遭遇,她和凤珍天天一块上学、放学,早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对喽,你不光聪明,还懂轻重,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唐植桐逮住敬民就是一顿夸,小孩子嘛,越夸记得越牢固。
静莹在一旁撇撇嘴,她觉得姐夫在骗小孩。
唐植桐也就是不知道小姨子内心的想法,若是知道,肯定会说这才哪到哪?
他当年为了追求爽感,套个皮筋就敢说是超薄的。
临走的时候,叶主任不仅给小两口带上了衣服,还交给唐植桐三十块钱:“桉子,下楼的时候把钱给高师傅,劝劝他,别难为小张,小张也是为了他们那个家。”
“行。”唐植桐没有推辞,也没问理由,但他从叶主任眼里看到了一丝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作为一位母亲,高大山救了敬民,叶主任有帮助他的动机。
作为一位能为四九城农民、妇女、儿童争取照顾的主任,她是有责任感、使命感的人,能体谅高大山的无私,也讲得通。
“咱妈刚才跟我说她想起了我爸那些战友。我爸刚走那会,家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除了慰问,还都留了一句话,说有什么事情可以跟他们说。”下楼的时候,小王同学很小心,右手扶着楼梯,左手牵着丈夫的手。
“推己及彼吧,咱妈这是用实际行动认可高师傅。”唐植桐下的也不快,替小王同学看着脚下的楼梯,她本来就低头看不到脚,现在一怀孕,更看不到脚下了。
“咱妈只是有限的认可,真完全赞同就不会让你去劝了。待会怎么劝,你想好了吗?”小王同学有些愁,她同情张叶,但也不想过多介入他人的夫妻矛盾,只不过这次是亲妈发话,她没得选。
“直说呗,早前在铁辘轱把的时候,我家西边有个卧佛寺,寺里有尊很大的卧佛。我觉得可以让他起来,高师傅躺在那。”唐植桐半是玩笑,半是嘲讽的说道。
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同高大山的行为,甭管放任何年代,救助本就不应该是一个个人应肩负的责任。
若是在古代有人这么干,不亚于养死士,是杀头的大罪过。
现在为什么会有十字会?为什么会把赈灾的责任划归到某个部门?
说稳民心也罢,说民生也好,说扶危济贫也行,其实看透后,都有差不多的意思。
“你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小王同学嘴上嫌弃丈夫说话难听,但脸上的笑容出卖了她真实的想法。
“说好听的,高师傅醒不过来。”唐植桐轻轻地笑出了声。
唐植桐在精神上对高大山的行为很钦佩,但也仅仅局限于精神。
无论任何事情,都有个度。
一个月赚三百万,扣完税,自己留下三五万保障基本生活,其他全捐了,这叫高风亮节的善。
一个月赚四千,连税都没资格扣,却把这四千都捐了,靠配偶每月一千多的低保吃饭,这叫毫无底线的自我感动。
被写入教材,被孩子从小学到大的那位楷模,做好事不留名,但他写日记、买皮衣。
他是活生生的人,还没有为了帮助别人而丧失自我。
高大山这种把对别人的善,建立在自己爱人受罪的基础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恶。
“高师傅,这是我妈让我转交给你的。”唐植桐虽然很想让乐山的大佛挪个位置,让高大山坐那,但临了还是选择了温和相劝。
“谢谢叶主任。”高大山接过钱,红了眼。
“高师傅,困难的人有很多,仅仅靠你去帮是帮不完的。如果想帮更多的人,首先得把你和张叶的日子过好,只有你们有余力了,才能帮更多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唐植桐瞄了一眼眼睛依旧红肿的张叶,规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