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第十七章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甚至就连这样的事,
也是几年前的重演。
那年祝惊初十岁，许的生日愿望是，想要一只自己的宠物。
其实从记事起,
她每年的生日愿望裏都有这一个。
于是，陆蔓分别给她买了会唱生日歌的玩偶猫、会汪汪叫的电子狗、还有雕得栩栩如生的猫狗摆件……
但没一个是她真正想要的。
陆蔓不喜欢一切毛茸茸的生物，更觉得猫狗餵养起来太过麻烦，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开店，在两边老人时不时搭把手的情况下,
都忙得够呛。
尽管祝惊初再三保证会牺牲自己看动画片的时间，负责宠物的吃喝拉撒，也没能动摇她分毫。
直到远在外地的祝安康特地赶回来陪祝惊初过十岁生日。
他放下进门就抱着的纸箱子,
示意祝惊初自己去拆,
这时,
陆蔓已经猜到了那裏面是什么,
狠狠瞪了他一眼。
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揉了揉鼻子，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饭桌，目光闪躲,
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这不是小初整十生日嘛，当然要让她开心才好。”
陆蔓白他一眼：“你长年累月不在家倒是说得轻巧，凈会给我添麻烦。”
祝安康也不反驳，挠着后脑勺嘿嘿憨笑两声，下一秒,
听到祝惊初小爆竹一样发出尖锐爆鸣。
打开的箱子，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狗狗看起来还很小,
歪着脑袋，一双黝黑溜圆的眼好奇地转来转去。
这一声尖叫响起,
小小的脑袋赶忙又缩了回去。
祝安康看她这样儿，也跟着高兴，蹲下身揉了揉她脑袋：“小初，你吓到小狗了。”
祝惊初点点头，竖起手指放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那我小小声说话。”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咧嘴笑成了个小傻子。
她给那只小狗取名“嘟嘟”，嘟嘟很乖，祝惊初写作业，它就安安静静趴她脚边；她出门玩儿，它就远远守在角落看她玩儿；她上学去了，它就准点出现在路口等她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一人一狗几乎形影不离。
那时，祝惊初最爱做的事之一就是牵着嘟嘟去江家串门，因为它喜欢在江爷爷的院子裏撒欢。
偶尔，她会犯愁地问：“江涣，你说大学裏可以养狗狗吗？我以后要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读大学，嘟嘟怎么办呀？”
大人们总说，上了大学，他们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就会变得很少很少了，她不想和嘟嘟分开那么久。
江涣正拿着小铲子，跟在嘟嘟后面填它新刨出来的土坑。
闻言，他想了想，为免摧毁她对大学的美好憧憬，似是而非地应了句：“或许吧。”
但祝惊初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在她上学期间，陆蔓怕嘟嘟在家随地大小便，就把它带去了店裏。
来店裏的顾客和过往的路人见小狗讨喜，总喜欢随手投餵点食物逗弄它，陆蔓也没当回事。
毕竟在她小的时候，哪家猫猫狗狗不是吃点儿剩饭剩菜养大的？
可当晚祝惊初却发现，嘟嘟开始不吃不喝，耷拉着耳朵恹恹地趴在她床边，没有一点精神。
第二天依旧如此，就连呜咽声都越来越微弱。
她哭闹了半天，陆蔓才勉强同意带着嘟嘟去兽医站检查。
然后就发现嘟嘟喉咙裏卡了一根粗大的鱼骨，咽不下也出不来，那根鱼骨刺破嘟嘟的食道，出现了化脓的迹象。
要救它得做手术，花费大概在五百多，差不多是母女俩一个月的花销。
这次陆蔓没再由着她，径直把嘟嘟带回了家。
她连哄带骗，或许也确实报了侥幸心理，说嘟嘟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就和人卡了鱼刺一样，时间一长就化掉或者咽下去了。
第三天出门上学前，祝惊初不放心地蹲在嘟嘟面前，看着它眼裏噙着泪水，自己也一个劲儿抹眼泪。
她想，等嘟嘟好起来，她的零花钱都给它买吃的。
但她走后，嘟嘟的眼睛就再也没睁开过了。
祝惊初和陆蔓吵了一架，趁她不註意跑出家门，在附近工地上的水泥圆柱裏待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江涣找到了她。
那之后，她病了好几天，好转后绝口不再提嘟嘟，也不再说要养宠物。
陆蔓以为她早忘了。
可是怎么会忘呢？
江涣目光四下搜寻着，脑子也一刻不停地转动。
她那次什么也没说，多年后的今天，他却忽然明白了她未曾出口的感受。
随着年岁渐长，她越来越清楚嘟嘟是在怎样的饥饿和痛苦中死去的，她没法儿忘记它最后的眼神，或许是向小主人告别，也可能是向她求救。
可她当时年纪太小，能做的实在很少很少。
因此她潜意识裏会觉得，是自己没有能力担起责任还非要承接那样一条生命，以致最终害了它。
所以她沈浸在养□□企鹅的游戏裏——电子宠物没有生命，也就永远不会消亡。
没想到，陆蔓又一次掐灭了她内心仅存那点儿孩子气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