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施工的地方早已变了样,江涣从一排排商铺前走过,搜寻着每一处她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倏地记起,那次她问自己,怎么会找到那裏去。
一般人通常不会想到工地,就算想到了,大概也只是扫一眼,并不会细细查看。
彼时,他好像只回了句“猜的”。
但其实不是。
在来沧白路之前,他家隔三差五就会爆发一场争吵,严重的时候,会伴随着接二连三摔东西的哐当声。
他就躲在父亲准备的那顶帐篷裏,死死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地隔绝母亲的歇斯底裏,以及父亲心力交瘁的回应。
帐篷的狭小空间,勉强为他筑起了一丝薄弱的安全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沧白路上的流言不仅仅是流言。
航班出事的前一晚,他的父母的确发生过激烈的争执,母亲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坐在阳臺的围栏上,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不许江平谦出门,哪怕是去工作,只因她怀疑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她威胁他说,只要他出门一步,她就跳下去。
江平谦似是厌倦了那样的生活,不像往常那样好声好气地哄她求她,而是留下一句“随你便,你死了,我给你陪葬就是”。
再后来的事,举国皆知。
他记得很清楚,从接到消息那天起,母亲把自己反锁在卧室,任谁敲门都不开。
而他在那间小小的“安全屋”裏,饿到前胸贴后背也不肯踏出半步,邻居带着物业破门而入时,他和母亲都已经昏死过去。
而现在,祝惊初的“安全屋”会在哪儿呢?
没等他理出头绪,熟悉的机车轰鸣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很快,那车又倒了回来。
“还真是你。”周斯年将车停在他旁边,扬了扬下颌:“餵,祝惊初呢?她家怎么一个人都没?”
江涣原本没打算搭理他,可一阵风刮起地面的尘土,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不能再这么拖了,多一个人找她,就多一分安全。
他三言两语阐述完当下的状况。
“我去,她妈怎么……”周斯年忍不住骂人,转念又想起不是骂人的时候,重新拧动油门,“得,谢谢告知,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一溜烟驶入不远处的老旧棚户区。
棚户区?
江涣眼眸微瞇,忽地想起什么,转头就走,路过一家杂货店时,还不忘顺手买了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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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沧白路的开发只起了个头,很多地方还保留着上个世纪末的样子。
譬如在沧白路的尽头,是连接着新旧城区的跨江大桥,桥洞下面常年住着一些无家可归的人,近些年城区改造,那片是重点整治对象。
许多人要么被遣返原籍,要么被招待所这样的地方所收留,而那些人临时搭建的棚屋还没来得及拆,就荒废了下来。
大桥上方灯光璀璨,车流如织,下方却光线昏暗,怪石嶙峋,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只有大桥两边遗漏的灯光,以及棚屋裏透出的烛光照着江涣脚下的路。
远处划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紧随而至,豆大的雨珠转眼间劈裏啪啦砸下来。
斜打进来的雨珠浸湿了江涣身上的薄衫,可他丝毫不为所动,一步步走得沈稳而坚定。
棚屋的门原本就是一块尼龙布遮着,现下狂风一吹,狭窄的空间一览无余。
他耐着性子,走过一间又一间破败的屋子,偶尔有几间还住着人,有衣衫褴褛的老人,也有蓬头垢面的女人,听到响动,都有些戒备地朝他看来。
江涣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目光。
他生出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如果不在这裏,那他接下来该去哪裏才能找到她?
眼看就要走到头,他越发不安,难得乱了心神,却在此时瞥到不远处蜷成一小团的黑影动了动。
他呼吸一滞,直觉般喊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嗓子眼发紧。
黑影再次动了动。
他眸光一黯,已然确定是她。
那团黑影在桥洞最边上一个全靠几根木桩和尼龙布搭就的棚子裏,压根儿没法儿抵抗这个程度的狂风骤雨。
江涣疾步走过去,原是有些生气。
气她蠢,不知道找个避风、牢靠点儿的地方;更气她一个女孩子胆子不小,竟闷声不吭,一个人就跑来了这样乱糟糟的地方。
“祝惊初,”他语气不由得有些沈,也有些凶,“你长没长脑子?”
他在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站定。
她没作声,下巴就那样搁在膝盖上望着他。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她脸上新鲜的、干涸的泪痕交织在一起,还沾了些灰尘。
不知道的,恐怕以为她也是这流浪队伍裏的一员。
他破天荒地有些窝火,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圈起来的胳膊裏探出一颗灰不溜秋的毛茸茸脑袋。
两双眼睛齐齐看向他,有些巴巴的,可怜兮兮的意味。
于是未出口的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再言语,朝前走了两步,却在劈啪作响的雨声裏,突兀地听到“汪”的一声。
大概以为他要伤害她,她怀裏那只小东西冲他龇着牙,可估计是饿得太久,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尽管如此,仍是一副虽然弱小,但坚决捍卫她的守护者姿态。
江涣简直快要气笑了。
“嘘。”
祝惊初吸了吸鼻子,安慰般轻抚那颗灰溜溜的脑袋,那只看不出本来毛色的小东西,这才安静下来,眼睛却依旧不放心地紧盯着他。
江涣按下伞柄上的按钮,黑色大伞“砰”一声撑开。
他斜斜撑着伞,替一人一狗严严实实地遮去风雨,然后,冲祝惊初伸出了手。
“走,跟我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