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自地嘀咕,实则拐着弯儿控诉:“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冷漠绝情……”
嘴上这么吐槽,放学后,她还是试图浑水摸鱼,想跟江涣回沧白路。
结果后者定住脚,问:“题写完了?”
祝惊初摇了摇头。
“前面几节课都补上了?”
还是摇头。
于是江涣毫不客气下了逐客令:“回城北的公交在对面。”
祝惊初试图撒娇:“江涣……”
他不提还好,那天他去过城北后,她就抓心挠肝地想看看,自己捡回去的那条小狗,到底是怎么个“黏人”法。
可她刚冒出两个字,就被无情地拒绝了:“不行。”
祝惊初苦恼地把脸揉成一团,见江涣软硬不吃,只得跺了跺脚:“不看就不看,再见!”
说完扭头就往公交车站走。
她闷头往前走,看似带了些赌气的意味,实则很快就将这茬抛诸脑后。
毕竟这么些年,她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样那样的“约束”。
比如,“上课不要折纸飞机”“抄作业也不行”“糖吃太多长蛀牙”“……”
她自诩有些小聪明,功课上总是能偷懒就偷懒,可成绩一直保持得还不错。
仔细想来,也多亏了江涣在这类原则性问题上的毫不退让。
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回城北不到两小时,她就打车飞奔回了沧白路。
//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时,江涣正在厨房帮老人煎药。
他放下药勺,门一开,就见此时本该待在爷爷家的祝惊初出现在了眼前。
她下车就从楼口一路跑进来,双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还有些微的喘:“江、江涣,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江涣蹙了蹙眉。
江老爷子这段时间左膝频频作痛,除了去找附近的中医针灸,其余时间大多卧床养病,他主动承担起了做饭和煎药的责任,再收拾完温习下功课就该休息了,几乎没有时间打开电视。
“我就知道,你快来!”她从他身侧挤进去,拽着他衣角就往屋裏走:“一会儿新闻频道有重播。”
院子裏的小狗看见她,兴奋得摇头摆尾,屁颠颠跑过去绕着她打转。
她定定看了几眼,才发现,洗干凈的小狗毛发是黄色的,像是金毛和田园犬的串串,可爱得要命。
可她担心错过新闻重播,只象征性地摸了摸它的头便直起身,生生克制住了陪它玩儿的冲动。
小狗委屈得“汪汪”直叫。
动静大概有些大,屋裏江老爷子问了声:“小江,来客人了吗?”
祝惊初忙不迭应道:“是我,江爷爷。”
隔着一扇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江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祝丫头,出什么事儿了?”
没等祝惊初组织好语言,当天的晚间新闻便开始了第一轮重播。
她指着电视:“江爷爷,您看了就知道了。”
三人一同在电视机前坐下。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2009年9月24日,欢迎收看今天的晚间新闻……近日,海市航空公司公布了九年前的飞行事故调查报告,报告显示,经由上千次的模拟与还原……事故系由机械故障引起,执飞机长江平谦同志曾倾尽全力进行拉伸,遗憾的是……”
报道完毕,祝惊初侧过脸,问:“小江,你听到了吗,他们说——”
说事故是机械故障引起的,江平谦同志没有蓄意报覆社会,而是在最后关头试图力挽狂澜的人。
尽管失败了,但他仍是应当刻在纪念碑上的英雄,而不是遭万人唾骂的祸首。
可她话没说完,只见江爷爷将老泪纵横的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得厉害。
再转头去看江涣。
他脸上的表情比她预想中平静许多,半晌,才轻轻扯了扯嘴角,自说自话一般:“太迟了。”
祝惊初一怔,慢慢反应过来他话裏的意思。
是啊,时隔九年,真相终于公之于众,可那又怎样?
江爸爸和整个机组,以及一整机的乘客早已化作尘土,江妈妈精神失常,而江爷爷和江涣,也承受了多年的骂名甚至是所谓的报覆。
她听祝建国说,真相公之于众,航司会再度找到那些遇难者的家属,在当年的赔偿基础上,挨个进行安抚和善后,可江爷爷他们呢?
曾经那么多的施暴者,有人跟他们说过一句对不起吗?
江老爷子抹了把脸,抬起头,颤声道:“我……我没想到,这辈子能等到这一天,从前有好些日子,我不敢轻易应门,我怕啊,我怕又是乘客家属,所以连门都不敢开……没想到,真没想到……”
三言两语,道不尽的心酸。
//
江老爷子情绪波动过大,江涣担心他身体,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了卧室休息。
等他出来,祝惊初小声道歉:“江涣……对不起。”
她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只顾着高兴,没考虑到老人身体是否承受得住这样的大起大伏。
江涣摇摇头:“跟你没关系。”
这世上,最不需要跟他说抱歉的人就是她。
因为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泥泞裏,她是唯一把手递给他的人。
祝惊初不知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满室寂静中,她註意到江涣怔怔盯着他房间那面墻,也跟着看了过去。
墻上挂着那年被王小胖摔得七零八落,又被他一点点修补好的模型机。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把它带出去过。
她忽地想起什么,问:“明年的招飞考试,你是不是可以报名了?”
小时候,老师让大家写将来的理想,在这个命题上,江涣次次交白卷。
可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他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
因为她曾无意间看到过,被他迭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裏的过期招飞海报,以及一本厚厚的,与飞行相关的书籍。
可江涣摇了摇头。
从上高中那天起,他就知道,他这辈子都没可能了。